原创
【这么美,这么罪】
今天苏轼帮人家的园子写了个记,从文本来看,可圈可点。
文章虽为应酬之作,却突破传统园记的写作套路,融景物描写、哲理思辨、史论笔法于一炉,开创"园记"文体新范式。
对园子的空间营造和功能设计都写得特别清楚:
空间营造:园中“修竹森然”“乔木蓊然”构成山林气象,“华堂厦屋”展现吴蜀建筑技艺,“蒲苇莲芡”暗含江湖之思。这种多元景观象征士大夫“仕隐两宜”的理想境界。
功能设计:园林“其深可以隐,其富可以养”,既满足物质需求(果蔬鱼鳖馈客),又提供精神栖居(俯仰山林),体现张氏家族“筑室艺园于汴泗之冲”的远见。
而张氏园林历经三代经营,融合南北园林精髓,成为北宋士大夫"中隐"理念的实体象征。
顺便一说,这个“中隐”的理念,正是苏轼的老师欧阳修提出来的。
学生苏轼也是太过优秀了,在老师的基础上提出"不必仕,不必不仕"的处世哲学,主张在庙堂与山林间保持精神自由。
这便让人抓住了把柄。
文中“不必仕,不必不仕”“怀禄苟安之弊”等句,被新党解读为“讥讽新法官员贪恋权位”。
好好的一个太守,还没有上任,就被当地世家请去赏园子,写小作文,本来是一桩美事,这都是因为他文名太盛,人家希望他来加持。结果也因为文名太盛,遭人忌恨,连这个园子也成了苏轼“诽谤朝政”的“作案现场”。
查了一下资料,张氏为灵璧望族,其家族成员张硕(请苏轼作记之人)时任太常博士。面对政治风暴,张家选择“不置一词”——既无史料显示张家参与构陷,也无营救记录。
而历史总是充满反转,根据南宋文人周必大的记载:“靖康后,士人慕东坡风骨,多往灵壁访张氏园”(《吴郡志》),园林又成了抵抗新党政治的文化符号。
【白话翻译】
从京师向东而行,水路是浑浊的河流,陆路是飞扬的黄尘,山坡田野一片苍茫,行路之人疲惫厌倦。
历经八百里路程,终于在汴水北岸见到了灵璧张氏的园林。
园外修竹挺拔成林,古树葱郁幽深。园内利用汴水余脉开凿池塘,取山间奇石堆砌假山,蒲草芦苇与莲藕芡实丛生,令人恍如置身江湖;楸树、梧桐、桧柏参天,散发着山林气息;奇花异草颇具京城洛阳的风韵;华美屋宇展现着吴蜀之地的精巧。
其幽深足以隐居,其富足可以养身。园中果蔬能供邻里饱腹,鱼鳖笋菜可待四方宾客。
我自彭城调任吴兴太守,从宋州登船,三夜便抵达此地。乘轿叩门,见到张氏之子张硕。张硕请我作篇文章以记此园。
张氏家族世代显赫,自其伯父殿中君与先父通判府君始居灵璧,建造此园,修筑兰皋亭以奉养双亲。后人入朝为官,名噪一时,更以余力日日修葺园林,至今已有五十余年。
园中树木皆需十人合抱,岸谷幽深隐逸。园中万物无一不令人称心如意,足见其用心之深与经营之久。
古时君子不必执着于仕途,也不必刻意避世。若强求出仕则易迷失自我,若坚决隐逸则易忘却君国。如同饮食,适度即可。
然士人罕能践行此道:隐居者安于现状难入世,为官者沉迷利禄忘归隐。于是招致"背离亲情、断绝世俗"的讥讽,滋生"贪恋俸禄、苟且偷安"的弊病。
今张氏先辈为子孙谋虑深远周全,在汴水、泗水交汇处筑屋造园,地处舟车往来的要冲,日常供奉与宴游之乐自然丰足。使其子孙开门可入朝为官,举步即达市井朝廷;闭门则可归隐,俯仰之间尽享山林之趣。如此既可修养身心,又能践行道义追求志向,无往而不适。故其子孙为官者皆有循吏能臣的美誉,隐居者皆具高士谦退的风骨。这正是先人德泽的延续啊。
我任彭城太守两年,深爱此地风土。临别之际心有不舍,而彭城父老亦未厌弃于我,我欲在泗水之滨购置田产终老。南望灵璧,鸡犬之声相闻,他日定当头戴幅巾、手持竹杖,岁时往来于张氏园中,与其子孙交游。元丰二年三月二十七日记。
【东坡日历】
2025年4月24日,周四,乙巳蛇年,农历三月廿七
34岁,是日,在开封,与堂兄不疑(子明)简,叙及子由近况。轼。宋神宗熙宁二年(1069)三月廿七,时任殿中丞、直史馆、判官告院。
44岁,是日,在灵璧,赴湖州知州任途中。与子由别。至灵璧镇,应张硕之请,作《张氏园亭记》。于以养生治性,行义求志,无适而不可。轼。宋神宗元丰二年(1079)三月廿七。
52岁,是日,在开封,撰《赐镇江军节度使充集禧观使韩绛赴阙诏二首》。轼。宋哲宗元祐二年(1087)三月廿七,时为翰林学士、知制诰。
60岁,是日,在归善(广东惠州),与程之才(正辅)简,报迁居并致谢。轼。宋哲宗绍圣二年(I095)三月廿九,时任宁远军节度副使。
灵壁张氏园亭记
宋神宗元丰二年(1079)三月廿七,安徽宿州,时年44岁
道京师而东,水浮浊流,陆走黄尘,陂田苍莽,行者倦厌。
凡八百里,始得灵壁张氏之园于汴之阳。
其外修竹森然以高,乔木蓊然以深。其中因汴之馀浸以为陂池,取山之怪石以为岩阜,蒲苇莲芡,有江湖之思;椅桐桧柏,有山林之气;奇花美草,有京洛之态;华堂厦屋,有吴蜀之巧。其深可以隐,其富可以养。果蔬可以饱邻里,鱼鳖笋茹可以馈四方之宾客。
余自彭城移守吴兴,由宋登舟,三宿而至其下。肩舆叩门,见张氏之子硕。硕求余文以记之。
维张氏世有显人,自其伯父殿中君,与其先人通判府君,始家灵壁,而为此园,作兰皋之亭以养其亲。其后出仕于朝,名闻一时,推其馀力,日增治之,于今五十馀年矣。其木皆十围,岸谷隐然。凡园之百物,无一不可人意者,信其用力之多且久也。古之君子,不必仕,不必不仕。必仕则忘其身,必不仕则忘其君。譬之饮食,适于饥饱而已。然士罕能蹈其义、赴其节。处者安于故而难出,出者狃于利而忘返。于是有违亲绝俗之讥,怀禄苟安之弊。
今张氏之先君,所以为其子孙之计虑者远且周,是故筑室艺园于汴、泗之间,舟车冠盖之冲,凡朝夕之奉,燕游之乐,不求而足。使其子孙开门而出仕,则跬步市朝之上,闭门而归隐,则俯仰山林之下。于以养生治性,行义求志,无适而不可。故其子孙仕者皆有循吏良能之称,处者皆有节士廉退之行。盖其先君子之泽也。
余为彭城二年,乐其土风。将去不忍,而彭城之父老亦莫余厌也,将买田于泗水之上而老焉。南望灵壁,鸡犬之声相闻,幅巾杖屦,岁时往来于张氏之园,以与其子孙游,将必有日矣。元丰二年三月二十七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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