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杂记》

      从进入十一月，天气逐渐变冷了。我穿棉靴厚袜，羊毛裤，羊毛衣，羽绒服瘦了披着穿。家里空荡荡，挺大，就我一个人，特别冷清寒凉。我做饭吗？做，莜面、山药面条、素包子、奶茶、苏打饼、粗粮煎饼，菜嘛，常常是洋葱头片和黄瓜片，还有西葫芦、茄子、白菜等。复杂的菜，像我的父系血统遗传给我的南方精细小菜也会做，但我一个人没有表现欲做（这也说明我是真的不咋样爱自己？可能也不是，因为我的北方老妈妈就是粗茶淡饭，我吃惯了，一个人最容易返璞归真去寻找童年的味道）

      有什么办法让一个人愿意大张旗鼓美食起来，这不容易，首先我还是个简单美学的支持者和执行者：最简单的，往往是最好的。所以我少油少盐的小日子也是香喷喷的，人间烟火气味，很清香。

      我大张旗鼓的时候有，除非娃娃半个月回来两天，即使我周六上课，也要中午赶回家和娃娃吃丰富午饭……不是因为吃而吃，而是相依为命坐在一起，爱的感觉！娃娃上次回家对我说，她最喜欢吃我做的，我从姥姥和三姥姥那学来的西红柿、土豆、荷包蛋、混汤手擀面！我满口答应，以后每次她回家我都会做给她吃，我暗自窃喜，到我老了，闺女一定会时常给我做这道简单美味的喔！

《入冬杂记》

      今天晚上，“冷饿”大神催我速速填充能量，因为我冻得发抖，搓手跺脚满地转，六神无主。吃什么？脑子里第一个想起的是我母亲教我的鸡蛋苏打饼，我用改良版，半杯白面加半杯玉米面，和上一袋159粉，一个鸡蛋，一碗油水盐混合物，和出来的简直就是一团褐色糟泥巴，颗粒们粗散在案板上无法集合，更没办法揉光滑，我用俩手拢着，拍打着，哄劝着，面块和面疙瘩脸红脖子粗地调皮、逃跑，找回这团又丢了那块，好说歹说把不成型的小家伙哄回来，勉强掬成一块，安抚左边，又揉摸右边，拍拍上边，又按按下边，终于凑成个像圆的形状，再一声令下，让全体蹲下，不肯蹲的，我一巴掌按扁，扁是扁了，人家可是呲牙咧嘴，扭着脖子，直眉瞪眼绝不肯光滑圆润，不得已我屈服了，把这堆涩脾气丑家伙们直接抱起来堆聚在锅里，锅盖一压，我溜了，哪管小家伙在里面嗤嗤闹着说什么。一个饼，就得是饼的样子，哪来那么多个性？粗粮怎么了？我就得高看你吗？我在一边煮奶茶，茶熟了，饼也烤熟了，颜色还蛮漂亮，浅褐色带一点黄，像古典油画色调，还很整。貌似平平静静，我掰吃一块，粗大颗粒们立刻调皮捣蛋，直溜进我嗓子眼里伸胳膊跺脚，成心呛我咳嗽，但我静心细嚼，味道好吃，粗粮自有的自然风情，像冬天草原上刮过的粗砺狂风，在我回忆中别样风采。

《入冬杂记》

      然后我又煮我老妈妈的美餐奶茶，没放红枣。

     

《入冬杂记》

      然后我又切我老妈妈的腌芥菜丝一小盘，拌一点辣椒和醋。于是我一个人的斋，简简单单放在老木头桌子上，衬着褐色原木花纹，闺女的画室大罩灯把整个桌子紧紧抱在怀里，光偏橙黄，明亮暖和，好像童年热乎乎的大炕，仿佛母亲坐在灯下的炕头，抱着小小的妹妹教她背古诗。

        我吃饱了，心情一下子好起来，想起母亲从前说的话：“你们都长大了，走的远远的，剩下我一个人，我每天就吃馒头、咸菜、奶茶、煮个鸡蛋，一个人利利儿的，再也不用做营生了。”呵，如今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真的就变得像母亲说的那样了？我又回忆起天寒地冻、大雪纷飞的严冬，零下三四十度，母亲下班回家给我们做的烩菜、碱面开花馒头的扑面温暖，扑鼻芳芳！那烩菜呀！热气腾腾，酸溜溜的白菜丝加土豆块、粉条，还有带孔状的冻豆腐，融合在一起，酸菜变成土豆块的外套，粉条趴在豆腐身上蹭痒痒，夹一筷子起来，有土豆的绵软也有酸菜的清香，冻豆腐更是吸收了各种味道把自己变得格外有风味……哎！母亲的烩菜咋就那么香喷喷？在孩子们放学回家，极度饥寒交迫的时候，肠胃对食物的要求最宽松，极易心满意足，而母亲在灶前，双手操持着繁复劳动的爱，都一同煮在烩菜的味道里。虽然看着做烩菜不复杂，但母亲独自生火、烧水、蒸馒头，拉风匣、搓炭、倒泔水，洗菜、切菜……母亲下班进门起就手脚不停地忙家务，忙了整整一生！那样的简单又温暖的烩菜馒头，让我和小妹妹离家之后最为想念和渴望，特别馋母亲手作的一切食物。如今我每每看见母亲为我们做过的菜都要停下来，思忖买不买？今天我毫不犹豫伸手捞起一把酸菜一把粉条带回家，准备配上我的红皮土豆狠狠烩菜一顿！

        母亲给予我美食的记忆很多，多得我要细细写一部她常做的家常饭菜集。尽管她从来都说自己不会做饭。今年最冷的时节，我独坐灯下想念我的母亲。我离家已经二十多年，渐渐有了白发，可我仍旧是母亲的小孩子，我走不出、忘不掉她抚育我成长中付出的那么多、那么深、那么远的爱，就在一餐一饭里藏着，就在我举手投足间藏着。

2018.11.14晚

《入冬杂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