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华极盛

山河岁月空惆怅，今生今世已惘然。

第三遍读胡兰成的今生今世，依然为他笔下的人世风光感动，生于乡野、长于乡野的我最爱韶华极盛这一章，人世寂静欢喜，风光灿烂简静，人立在其中，端然有姿色。

写韶华极盛，却从人世的艰难谈起，我小时也是这样，父辈们6、7月顶着烈日在地里割麦、在㙊上晒麦、扬麦，我只在田野里疯跑，钟楼小奶糕一边吃一边淌水，胳膊上甜甜粘粘的，摘各种野花，摔了就把蒲公英的跟揉碎抹在伤口上止血。一天到晚没人管，小孩子却也不敢乱闹，知道大人们当着大事。骄阳下的辛苦都是大人的，小孩帮点小忙新奇又快乐，晒得干干的麦子有实在的香气，脚埋在麦堆里，热热痒痒的舒服。小孩子像田里的野花一样，天真烂漫到难管难收，却也端然知理。

先生写炊烟，“亮蓝动人心”，我闭上眼仿佛真见了袅袅炊烟。母亲做菜有烟火气，父亲烹饪食物精美，我吃精美的饭菜总觉得欠缺，是父母分开多年后。除了亮蓝色的炊烟，记忆里还有硕大的皂角树、家家院子里的枣树、核桃树、无花果树、香椿树，隔壁蜂房每日飞进飞出蜜蜂和满院子的杂草，对门后院的甜水井和夏天井里的冰西瓜，街道旁的下水渠并不记得有臭气。皂角砸开了有很清洁的香气，邻居送来的食物记载时间流逝，果子没成熟偷摘也是要挨打的，因为白白糟蹋食物。

乡野村人生活琐碎辛苦，有嚼舌根的妇女，也有没良心的男人，即使有种种不如意，依然敞亮明快。我小时候有小聪明，有人问我要吃的，总是大方地递出去，人家要是真拿去吃，心里却十分紧张，脸上仍是坦然，大人们也不点破。自小和人拌嘴，父亲皆说不可小气，想想今日的很多不如意，多是因为自己小气。一年级家里没人就去邻居家吃饭，大人们开玩笑，“吃了我家饭，长大了得给我家儿子当媳妇”，我不知是玩笑，放下碗再也不敢吃饭，大人们笑过之后才说逗我玩，我才继续吃饭。乡人真同先生写的一样，朴实明大义。

韶华极盛里写清明节，端午节，重阳节，过年，民俗与我乡里不同，氛围却都是喜悦祥和的。而我乡里除了过年最繁盛的忙罢会和庙会，忙罢会是阴历七月二十七，罢”在乡话里是完了的意思，人们收完麦子，播种了来年的种子，来年的收成只看天时。庙会是阴历二月十七，更热闹盛大，十里八乡都来凑兴，敲锣打鼓，秧歌高跷，划旱船骑毛驴，这几年还加了广场舞，古时有什么庙，坐着什么神，现在亦不可知，只是习俗传了下来。庙会也是物资交流大会，路两边的摊子是陕西的各种吃的合阳饸饹，黄桂稠酒，糖糕，豌豆黄，炒凉粉，神仙粉，洋芋糍粑；还有鬼屋，游乐场，戏台子，略带色情的深夜大棚歌舞表演。我混混沌沌，鬼屋也敢闯，秦腔听不懂趴在后台看角儿们上妆，晚上的大棚歌舞看到一半困了就回家。

先生写民国之初，天地有喜气，我幼时也是这样，我写不出千分之一，先生却写的细腻真实，先生一生为人，也是如此坦荡诚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