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节课我特别高兴,因为是清明节前最后一天上班,孩子们心思已经飞到了天上,我的课时已完成任务,这节课适合自由的安排。
按照惯例,我们按着学号进行课前三分钟的演讲(如果你忘了,那站也得站上三分钟,或者“信口开河”地来上一段)。11号是个高瘦地沉默男生,他不害怕演讲,只是抽签就苦着一张脸——《介绍<武动乾坤>这部小说》,“我又不爱看小说”。磕磕绊绊,大屏幕上是从百度百科复制下来的介绍,连分段都是张牙舞爪横七竖八的,好歹是糊弄了过去。但下面坐着的少年,早就兴奋地压低了喉咙,讨论起小说和形形色色的人物来。
我突然很想和他们聊聊天,挥挥手,让课代表把卷子送回办公室,轻轻合上门。他们很快安静下来,这是我们的默契,如果黄老师想说些只给孩子听的悄悄话,就会关起门来,不让路过的老师和同学知晓。他们喜欢这样,有种被当成大人/尊重隐私的秘密感。
我们聊了很多,从玄幻修真男主小说的情节到男女地位,从男女性别与责任的固化到价值观,认真地和13岁的中二少年们说:“女权主义不是再回到母系氏族,是我们心知肚明,男女之间的不平等太久了,我们希望得到一样的尊重。”有男生小声说,“可是的确很多女生自己也很娇气,觉得男生必须怎么样,要忍要退;我也是人嘛。”大家笑,听他的抱怨我就很高兴,我拍着手说:“对呀,这就是女生自己都不追求平等啊,我们要的是,女生男生一样去付出,得到一样的回报,没有谁因为这个性别,就该得到什么优待。体力弱的人,可以被照顾;但不是性别代表了弱小。”我们说到了青春期对女生的残酷:男生得到肌肉而女生更多地得到脂肪,体型和皮肤的变化/社会审美的严苛,让女孩子更追求外貌,似乎男生就可以活得糙,对女生的攻击,尤其是胖黑丑,总是比男生更猛烈。我说起自己运动打卡,点进微博TAG差点昏厥,怎么164cm,110斤还说胖还要瘦到90?这给人活路吗?
一个调皮却很有灵气的孩子,阿福,他壮实而肤黑,脸上有两汪酒窝,盛点无奈地笑:老师,其实男生也会被笑话的。
大家哄堂大笑,阿泽高高举起手来:“我妈就减肥成痴,我真的受不了家里吃草,所以来寄宿了。”
好吧好吧,我等他们笑得差不多了,突然很想讲一个故事。
“其实玩笑,要对方觉得好笑才是玩笑,如果对方生气了,你不是开玩笑,是在戳人伤疤呀。”
有的孩子猛点头,也许是经历过吗?
“其实吧,曾经我们班有一个孩子,就骂过我。”大家像一群听到脚步声的兔子,惊讶又好奇、机灵地四处张望,像极了动物世界里猛然耸起脊梁的小松鼠。“谁?”“有人敢骂黄老师吗?”“谁!胆大包天!”(男孩子调皮极了,学部主任的口音学得活灵活现,我忍不住笑场。)班长笑而不语,他是唯一知道的。
“我不打算说是谁哦!大家给他留点面子吧。”笑眯眯的我很和气。
“那时候我还没有教我们班呢,但是他认识我,喜欢叫我超能陆战队的<大白>,我还是挺喜欢这个称呼的”女孩偷偷笑,我知道,她们也给我起了好多外号,什么最爱打扮的女老师,最没架子的老师,最爱吃东西的老师。
“但是有一天,他从我旁边过,没和我打招呼也没叫我大白,坦白说,我挺纳闷的。”
“结果他和我擦肩而过的时候,喊了我一声胖子。”台下的孩子面面相觑,有的惊讶地捂住了嘴。班长不知道为什么,说出了他的名字——“是小正。”我一直没有去看小正听故事的表情,也许他在害怕我们说出来,同学的批评。他一会儿抱着头一会儿捂着脸,很不好意思地从指缝里看我,害羞又内疚地笑。同学们知道是他,齐刷刷地望过去,“你疯了吗?”“哎呀,你胆子蛮大嘛。”
我没想到班长会揭穿,但是班上的孩子们并非正义使者似的谴责他,我笑:“你们别说他啦,我早就不介意了。”
他们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像在说“你不难过吗?不生气吗?”
我读到了呀,我慢慢说:“怎么会不伤心呢?但是黄老师很小开始就比较大只,很多人说过很过分的话,黄老师没有针对小正,是因为我觉得不可以这样报复别人。”“但是我希望你们记住哦,任何人都会伤心的,被人拿自己的伤疤去说事。”
“以前也有人问我,黄老师,你不觉得自己胖不好看吗?”
“可是我很真心地说:黄老师觉得自己很好看,难道你不觉得黄老师很好看吗?”
学生们楞了一下,嗷嗷起哄,“你最美啦!”“很酷哦”
“嘿嘿,还有一句话哦,如果你真的觉得被冒犯、不舒服,一定要讲出来。第一次就要说,哪怕尴尬,只有这样,你在别人那里才是个有原则和底线的人。中间有很多模糊的尺度,我们自己分析,但是要记得哦,你得告诉别人,你希望怎么被对待。”
后来,有个妹妹偷偷和我说,我很漂亮。
你们要为有这么漂亮的老师自豪哦!
PS.小正是个很好的男孩子,我至今不知道为什么他会那么喊我,但是我们现在相处很愉快,他的语文作业很棒,上课也比别的科目认真,我们的秘密公开了,但是我们也更亲近了。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