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乐阵阵,透过我家大敞四开的窗户,我坐在窗下,心突然往下沉。
音乐不能称之为真正意义上的哀,但我一听,就知道是为离世的人而播放。
离世的人与我非亲非故,我也不认识离世的人谁是谁,但只要听到这种连绵不绝的乐曲,尤其在我独处或者独行的时候,总会忍不住一阵难过,不算物伤其类,纯粹就是难过。
譬如,电视剧中,兄妹两人看到面前站立的老人面容酷似过世的母亲,妹妹转头对哥哥说一句“我想妈妈了”,彼时我正半躺床上,刷着手机泪如雨下,甚至想嚎啕大哭,于是赶紧捂嘴,毕竟半夜三更了。母亲过世五年,这样的场景,有过很多次。半夜三更,我不敢放任自己想母亲,否则,睡不好觉。
不仅这样,有时候看到小视频中流泪的情节,我同样会湿了眼眶,不为想念任何人,就是情不自禁。我自己总结,跟上了年纪人老了有关系。以为经过五十年的风吹雨打,一颗心已经粗糙坚硬,甚至百毒不侵,实际上呢,更柔软了。姐姐哥哥病痛了,我看了难受。儿子吃了苦受了委屈(年轻人避免不了的),我表面上云轻风淡,背地里辗转反侧,没法安生。所有的不在乎与强韧,不过纸老虎,一戳就破。
丧事吹奏的哀乐,或者农村高音喇叭播放出低缓的曲子,会勾出我许多往事。
年幼的时候,我胆小,特别怕鬼,但只要谁家死了人,我还是忍不住凑热闹挤上前看一看,以至于很长时间,死人趟在草席上或者棺材里的样子漂浮于眼面前,挥之不去,半夜常常被吓醒,白天走路绕开这家门前屋后,远远地躲开。
时间过去了五十年,胆子大了许多,不再害怕过世的人,除了恶犬、毒蛇与坏人,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我母亲过世之后,我没有丝毫胆怯,她的房间我长时间一个人待着,长时间不点灯,母亲过往种种浮现眼前,想的都是母亲的好,巴不得母亲现身相见,再对我百般疼爱,又怎么会害怕呢?再说,母亲那么疼爱我,离开人世了,又怎么舍得伤害我,何怕之有?
邻居姑娘早在城里安家,穿貂皮开宝马,她母亲生病后,都是哥哥嫂子在照顾。她是没少给哥嫂钱,难得回乡下一趟,连母亲的房间都不愿意进,更别说给母亲洗洗身子跟母亲说说话,最多走到母亲门口,捂住鼻子大声说两句。她母亲过世之后,她春节也回来,清明也上坟烧纸,但每次不是头疼就是咳嗽,总而言之,各种难受走不动路。疑心生暗鬼,她就找人测字算命,要她亡羊补牢多给过世的母亲尽孝心,这些话都是她亲口告诉我。她嫂子也悄悄告诉我,小姑子现在还是不进婆婆房间,现在是害怕,过去是嫌弃。
邻居姑娘内心真实的想法我不知道,不好问,不好妄自揣测,可以肯定的是,她的母亲与我母亲一样,一去不复返了,除非去梦里寻找。
黄昏来临,菜场小摊烧烤味穿窗而入,与哀乐糅合在一起,使得哀乐的面目模糊。哀乐断断续续,但一直没有停。
我的心更沉了。
又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记不得几岁,迷路了。
我一会儿跑向前,觉得不对劲;一会儿跑向后,觉得不对劲,一会儿又向左再向右跑,都觉得不对劲,脚下的田埂与野地奇怪又陌生,不是通向回家的路。
记不得是黄昏导致的天色阴暗,还是乌云遮住了光亮,总而言之,天空看上去像泥浆水,迷蒙又混浊。风刮得呼啦呼啦,把身旁的树叶刮得摇头晃脑,摇头晃脑的树叶顷刻之间成了披头散发的鬼,披头散发的鬼又不停地拨弄电线杆,这样,我搞不清尖锐的怪叫是披头散发的鬼发出的,还是电线杆发出的。
我站在原地,全身颤抖,只有扯着嗓子使劲叫喊,喊姆妈,喊姐姐……肯定是姐姐带我出来的,不知道姐姐去了哪里。
不知道喊了多长时间,就在我以为会被鬼怪缠住或者生吞活剥了的时候,看到远处土坡上逶迤着一群人,他们身披白色头巾头戴白色帽子,边走边哭,哭声温吞,不及风声大,又不被风声淹没。我清楚地知道,这是埋葬死人的队伍。
没有人比我更怕死人了,但死人由活人抬着,于是,我向着那群人狂奔……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堂屋的木板上,母亲站在我身边,俯下身,用她的脸贴住我的脑袋,然后笑嘻嘻地说,好了,好了,热度退下去了。
难不成我做了一个迷路的梦?我没有向母亲求证过,但我坚持以为自己真的迷了路,如果是做梦 ,梦醒后记忆不会那么深刻。
这次迷路的经历,对我伤害非常大,直到我小学毕业了,想到那次迷路,仍然心有余悸,忍不住双手颤抖。
异常幸运的是,我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是母亲。我来自农村,兄弟姊妹多,过的是异常艰苦的日子,但在我成长的过程中,包括我的童年与少年,乃至于青春,父母给予我无尽的疼爱与包容,尽管他们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会打人骂人,但打骂我的记得的少之又少。父亲脾气那样暴躁,点火就着,张口就骂,我却不记得父亲什么时候真正打过我骂过我。这也是我下定决心书写我的父亲母亲的最根本原因。
舒缓的哀乐,为什么会让我心思沉郁呢?
我明白了,是因为上了年纪了,哀乐让我无端地想起旷野 ,想起旷野中的送别与迷茫,以及旷野中的一去不复返。
对,就是这个感觉,哀乐让我一颗心浮浮沉沉,无着无落。
那种迷路一样的无着无落。
PS:随着思路往下写,没有主题,缺少条理,但只要纸上落字,就是一次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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