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里仁】4·3子曰:“惟仁者能好人,能恶人。”
【大意】孔子说,“只有仁者,才能本着无私之心去爱人、憎人。”
翻译确为难事,因为在文言转换白话过程中,有些字词在现代汉语中已找不到意思完全相符的字词来对译,有时需得用一句话或一段话才能讲清其含义。故在直译过程中,会流失许多思想精华。此章言辞近乎白话,然欲尽括其义,又不可增添许多字,就更难了。钱穆先生译作“只有仁者,才能真心地喜欢人,厌恶人。”母亲偏爱自己的孩子,谁能说母爱不是发自真心。但母亲不等于“仁者”。钱先生“真心”一词有中国哲学义的渊源,而常人只就现代义理解,不得其解。毛子水先生译作“只有仁人能够爱人爱得对,能够恶人恶得对。”我以为中国哲学几乎从不做对错、是非的绝对判断。此解只会助长现代人的争执之念。我将之译作“只有仁者,才能本着无私之心去爱人、憎人。”先贤注疏有云“仁者好恶不失其正”,又言“直心由中”,“正”和“中”都属中国哲学的概念范畴,常人难以理解,不如译作“无私”。
都说《论语》是用词精炼的范本,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古人作注也是字字推敲。此章字眼有二:“惟”和“能”。
先说“惟”。古本和清代考据作“惟”,但皇本、宋拓经、宋刻九经俱作“唯”。《说文》对二字的解释:“唯,诺也。”、“惟,凡思也。”故取“惟”,还其先秦本来面貌。
“惟仁者能好人,能恶人。”意思是说,这是仁者所特有的能力。然我们都知道,但凡是人,皆有好恶之情,如何为仁者特有?证明仁者之好恶与常人不同。常人之好恶如钱穆先生所言“心多私欲,因多谋求顾虑,遂使心之所好,不能真好。心之所恶 ,亦不能真恶。”常人之心被私欲所障蔽,所缠缚,而使其好恶各失其正。对此,日本经学家竹添光鸿先生有一形象比喻“常人之好恶,譬如人人私制权衡以称物也,轻重焉得准哉,惟仁人,其权衡公而正,故称物一一准焉”。故常人之情,“好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颜渊篇12·10),只是一种情绪化、生物性的反应。而仁者之好恶,是在理知指导下的情感表达。“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礼记·曲礼上),既超脱于个人私欲之上,亦拒绝盲从俗流。
孔安国注“惟仁者能审人之所好恶也”。仁者审察人之好恶,并不听从众人口碑,而是“众恶之,必察焉,众好之,必察焉。”(卫灵公篇15·27);抑或审察评价者的德行来作判断,子路篇“子贡问曰:‘乡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乡人皆恶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13·24)全乡都说一个人好,不能就此判断他是好人,全乡都说他坏,也不能就此判断他是坏人。只有当乡里的好人都说他好,坏人都说他坏,才有点参考价值。因为孔子认为“人之过也,各于其党。观过,斯知仁矣。”(里仁篇4·7)党,就是志趣(臭味)相投者。你不了解一个人,可以通过考察熟人对他的态度,来辨别之。如果熟人里品行好的人喜欢他,那就证明他与好人志趣相投,有可能是个好人;如果品行坏的人喜欢他,那他与坏人臭味相投,有可能是个坏人。总而言之,众之好恶必察,众皆好皆恶者,孔子皆以为末流。俗话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人天生有媢嫉之心,排挤打压贤能,自古至今屡见不鲜。反倒是庸碌之乡愿、贪鄙之恶徒身居高位、安享荣华,得人欣羡,为人趋奉,是故天道不彰,人心不古。钱穆说:“人人能真有其好恶,而此人群亦成一正义快乐之人群”。然惟仁者能真好恶,而仁者之数与众相较,微乎其微,属社会之柔弱力量。仁者虽无能对社会发起洗心革面之改造,然其传承了于古而来的清气,有缘者可循此清气寻返人性之初。
再说“能”。《中庸》云“知、仁、勇,天下之达德”,“知”通智,理知也,仁为情感,勇为意志。仁者,即具此三达德之人。仁者之能,即此三德之能。前段所论“识人之智”,乃知之能。还有克己之勇,勇之能;无私之情,仁之能。而知、勇皆本于仁,知、勇是达仁之工夫。故仁者,有识人之智、克己之勇,便自然情归于正、无私无欲。不仁者,无知无勇也。
何谓“克己之勇”?
朱子集注“盖无私心,然后好恶当于理,程子所谓得其公正是也。”何谓公正?竹添光鸿曰“虚其心,以待万物之来,是公。平其心以衡万物之变,是正。”克己之勇,即斩断心之所系,以公正无私之心来接人待物、察人观世。“能好人”、“能恶人”是检视我们自己内心是否执中的标尺,是克己复礼的修养工夫,是立身处世的人生态度。通俗而言,即就事论事,对事不对人。有人在某事上伤害了你,让你遭受不公正的打击。你可在此事上恶之。而于他事,则放下成见,秉公待之。于此事,只要他未真诚悔过,则无论何时何地,皆可大挞痛伐之。然于人前评价此人时,则不受此事影响,仍有好说好,有坏说坏,此谓“克己之勇”。世人劝慰人常将“宽恕”一词挂在嘴边,以宽恕来和稀泥,做好好先生。我只知孔老夫子是有原则的善、有筋骨的仁。他眼中的仁者能好人,还能恶人,而不是一味只讲爱人的好好先生。他反对以德报怨,主张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也是教人要好恶有别。那种强人宽恕,不讲原则的好人,恰是孔子最厌恶的乡愿。子曰:“乡原,德之贼也。”(阳货篇17·13)
庚子伊始,新冠瘟疫肆虐华夏,国中志士纷纷痛斥言路不畅、官僚昏聩,将一场天灾硬说成是人祸,其诚以国难民瘼为痛哉?非也,不过借此宣泄久积之言论不自由,以及生平遭际之怨愤,将彼事之不快,投射于此事之上,而使其言有失于正而不当于理。孔子不以人数之众寡论好恶,也不视挑战对手之强弱论勇怯,勇、善皆当从于礼、合于义。“勇而无礼,则乱”(8·2)。当先有“克己复礼”之勇气与诚意,然后付诸于行动,方可称之为“勇”。未能克己,而一任私欲,肆行鲁莽,混淆视听、颠倒黑白,则非勇也,乱也。2020年,是中国公知集体覆灭之年,就因其无克己之勇而不能真好恶,本应承担开启民智之重任,却将不明散布人间。
此章言浅意深,深挖力掘,则与人生方方面面皆气脉相通。朱子谈读书法时说“刷刮净了那心后去看”,仁者之所以能好人、能恶人,也是因熟习此法,时时能刷刮净了这颗心,而后去爱、去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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