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秋》

一早又在同一时间醒来，真的是知天命年纪了，生物钟准时得不能再准时了！

按惯例伸了几把懒腰再下床，到客厅里一看，老妈已在桌边坐了不知多久了。如果天气阴沉，老妈状态指定不好，眼神也昏沉，反应也迟钝，吃了饭扭头就进屋睡觉，不管你怎么劝说，哪怕是急忙给她打开电视，也吸引不了她的注意力——天塌下来都阻止不了她要上床、睡觉觉！有时竟能睡一整个上午！如果天气晴爽，多数时候她吃了饭会静静的看会儿电视，看入迷了，常常有代入情节，就讲起来，而我里里外外，楼上楼下的活很多，很少时间坐那与她共情的，她说着说着，就变成了自言自语，渐渐的不出声了。唉，好多活儿等着我去干，好多事情等我去处理，不能、从小也不会撒娇卖萌的靠在她身边，甚事儿不管地陪着她！分身乏术啊！

记忆里遇事她从未成为过我的倚靠，我也从没向她撒过娇。

有时侯，她在楼上呆腻了，就自己扶着楼梯下来，我在一楼正忙着，听见动静，一抬头，老妈已下来一半了，速度还不太慢，一看她在平地行走就会明白，她弯腰驼背，腿脚的确不太利索了！坐在那里看脸仿佛不太显老，白白胖胖的，来了熟人她也和人家唠的挺明白的，尤其见了儿子儿媳妇来时，那话说的，那叫一个稳稳当当，亲切慈祥！看不出来是肺气肿，肺心病，高血压，脑梗塞后遗症，脑萎缩，间歇性老年痴呆症患者(老弟语)。只有我深切知道，每次上厕所的时候她多难伺！帮她冲，擦，洗，换尿垫，穿拉拉裤，提裤子，洗手脸，刷牙，洗头，擦身体，每天有时换三回条裤子。二天不换三天早早地换洗行李被褥。稍一大意，她不是拉的各处抹，就是死活不让换尿垫尿裤，执拗地跟我对着干，好说歹说，就是不换！各种理由搪塞我！天天洗换也架不住这个老太太能吃又能拉又常尿在裤子里！个味熏死人她也仿佛闻不到，可我受不了呀！尤其是怕她得了褥疮，那不很快要了她的命了么！气得我头发昏，嗓子常喊哑！唉呀妈呀！这种情况下谁能帮我一把？文的不行只能动武，我使劲把她裤子扒下来，脏尿垫扔进纸篓，擦洗身体完再给她换上新的尿垫尿裤，干净的棉裤。这个过程中开始她总是会和我支巴几下，我个子没她高，体重没她重，劲也没她大，但胜在她年老力衰八十多，几个回合下来，回回都是我赢了！她只剩下无奈的哭和骂！然后被洗换干净拉拽着起来送回她的卧室后，有时仍哼哼叽叽歪歪地骂骂咧咧，有时一声不响的钻被窝里睡了。

貌似还睡的挺舒服！

哎呀，老妈到我家里住两年多了，近日我照镜子时，发现曾引以为傲的容貌已布满了细密皱纹，神情焦虑，老态毕露，不忍细看！这二年也衰老的太快了吧？仅仅是处于更年期的缘故么？

有一段时间，我感觉自己脾气暴躁，常心情压抑的不行，就想离开老妈的视线远点，开车出去了不再回来。可在外面时间一长，心里就会在想此刻她在家干吗呢？我放在桌子上的降压药、肺宁胶囊、丹参片、菊苣片、肾骨片，她吃了没？是不是没人监督着她又会藏起来不吃？睡觉呢还是看电视呢？是不是又到楼下来坐着了？家里没人她会不会摔倒？来人敲门她知不知道给人家开门？(莫一天给开，莫一天亲儿子来了她也稳如泰山，笑眯眯的隔着玻璃望着你，一动不动)人虽在外面，心里常七上八下。所以同学们提议大家一起去游茅兰沟游玩二天，我只能说“超过二小时车程的地方我都去不了！”

9月份，家里人在哈市有事情，我和老伴一起去看望，把老妈托付给了老弟两口子。隔了二天回来一看，发现老妈面带笑容地看着我！

呵呵，近二年总受我管制:吐痰不让随意吐地上，尤其是吐完用脚去踩会被我呵斥；各种饭后水果都是吃用牙签扎上的去皮后小块，带皮的一旦吐地上会被我呵斥；天天晚上都得刷牙洗脚，一天不听会被我呵斥；天天好几次的换洗，不让换洗会被我呵斥；天天吃药时耍赖不吃藏起来被我找到会被呵斥；晚上我们都累一天了，她兴致来了，十点多了还不让闭电视，一个人看的津津有味，(貌似可以看一夜不会累那种)。我百般劝说不听就伸手把电视关了，她才无奈的起身了，嘟嘟囔囔的说太受管制了！

是的呀，在我这里真不自由，真的是挺烦我但又离不开我。除了伙食挺满意，别的都太受管制了！

和我基本上没什么笑脸。

那天我一上得楼来，迎面是老妈的笑脸，讲真我还有点不习惯。

而我近二年也正在失耐心耐性，曾经温柔体贴的一个人也只剩下了体贴吧，尽力做到让老妈吃好穿暖，至于其他的，相比那个从前的急她所急，想她所想，甚至为她去做她所未曾想到的，对老妈百依百顺的我，再浓的亲情也都让她给磨淡了。从某一时刻明白血缘关系不可破，又不可不破的道理，从领悟到前世相欠的因缘，前世早已签下了今生必须照顾她的契约，慢慢悟到老人和小孩有共同点:一开始给养成什么习惯她就会是什么习惯，打下啥底儿是啥底儿！

你只一味的付出惯成了她只一味的依赖，索取，你只是想着自己一味付岀，那种满足自己情感需求的付岀，而不曾关注过她是不是真的需要，关注她真正适合什么方式的给予。你的过多的“给予”有时侯或许是她的负担！鸡蛋糕再美味，吃多了也厌烦呐！有一段日子岀卫生间连裤子都等我给提，因为她知道我会守在门口给她冲厕，擦洗，给她提上裤子也是顺手的事儿。外人来了她咋又知道自己立马拽着衣服遮住？依赖变得有点耍赖。只对我一人。

管你忙不忙，累不累！反正你得侍候我。

被宠的人有恃无恐，无奈的人独自呻吟。

都赖我。

我一回来不大会儿，老弟赶紧闪人。

耳聋眼又花，就嗅觉灵敏。

我闻到一点异味都不行。立马就给老妈换了身衣服开始洗涮，又进入了惯常模式。这回她一直挺配合，而且一直到今天，她都不再因为换洗和我叽叽歪歪了。估计是这二天享受到儿子的“不同待遇”，心里也有了判断吧？她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谁对她伺候得真心到位，谁对她敷衍了事。一经此事，立分高下哈哈！

儿子伺候她这两天，可能看不见我，就智商恰好也在线，想明白了自己的情况，自己对我的态度方式，和我为她所做种种吧，确定是为自己好。总之就是这两天她也不犟着和我干了，除了还常往地上吐点啥外，看我的眼神都不冷漠了！我也不用费劲巴力地总累一头汗了。不由得，又对这个老太太又怜又爱，更难以割舍了。

唉，想到老妈从年轻到年老，没过几年好日子，又累一身病，老了老了体质这么差，我真的想给她一个安逸舒适的环境，吃可口的，穿漂亮的，心里舒坦乐乐呵呵的，让她好好安度晚年！但代沟代代有，我俩也一样，都各有各的性格和观念，生活习性天差地别。在她眼里我是归她所有的私有品，完全无视我的个人感受，而是要求我完全为她服务，以她的一切为宗旨。(尤其是间歇性的时不时的小脑萎缩一下子)，我非常反感她的一些习性和观念，但无可奈何，毕竟她八十多了，耄耋之年呀。又不能不管，血缘关系让我们互相厌恶又互相离不开！

行至五十多岁以后，人生的秋天了，才领悟到，亲人之间的关系最难处理。都是独立的个体，走太近了，触及到底线谁都会让人受不了，哪怕亲生父母和子女。互相依存互相需要，但每个人都能独立生活为最好，再亲的亲人也要有点距离感。老了不给自己的孩子(或老人)添麻烦再好不过了。

相爱相杀的亲人，都把感情看淡一些，把理智提升一些，距离拉远一些，像朋友一般彼此尊重，你懂我，我帮你，但不互相干涉，彼此会舒服很多。

吾之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从照顾年迈父母的经历中体会到人至暮年的无力与无奈，终有一天，我们都会老去，都要走向消弥。

试问:我们的一生能给这世界，这世界上的血缘之亲，血缘之外的人带来什么？又留下什么？

愿不负时光，不负此生，人安心安，花好月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