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总想着出门走走，拆新书的时候，随机选择了《长日将尽》，映入眼帘的第一句话便是“看来，这些天来一直在我心头盘桓的那次远行计划越来越相似真的要成行了。”有时候，真的会感慨一些莫名的巧合，昨天下午出票的一瞬间就是这种感觉。
2024读了好些优秀的小说，美其名曰，在精彩的故事里思考人生。读萨拉马戈的《失明症漫记》后，开始对诺奖作家的作品多了一层滤镜，这次读石黑一雄的《长日将尽》，还是会感慨“不愧是拿过诺奖的作家”，他们真的太会讲故事了。
【白开水式叙述，却分明感受其中的克制】
初读，宛如喝白开水。故事情节是由英国豪门巨族达林顿府的管家史蒂文斯独自驾车前往西南部六天行程中的回忆所构成的。史蒂文斯为达林顿勋爵工作了三十多年的时间，亲眼见证了达林顿府一战和二战期间最为辉煌的鼎盛时期。斯蒂芬斯将毕生最好的年华献给了达林顿府，并坚信达林顿勋爵是一位值得追随一生的绅士。他有自己的认定，即如果他已经将自己全副才能用以服务一位伟大的绅士，而通过这样一位肩负着当代文明大任的绅士，促进人类的进步，那么自己等于服务了全人类。
双线并行的小说叙事风格，一条线讲述史蒂文斯在收到肯顿小姐（前同事）的信，接受（新雇主）法拉戴先生的度假特批，第一次离开达林顿府六天驾车出游的沿途见闻，另一条线则是他这大半辈子管家生涯的断续回忆与思考，包括对于父亲、肯顿小姐、达林顿勋爵这几个重要人物与之相处的沉思。
石黑一雄因“以其巨大的情感力量，发掘了隐藏在我们与世界的虚幻联系之下的深渊”而获得2017年诺贝尔文学奖，其文学创作的关键词是“时间、记忆、自我欺骗”。作品以第一人称的视角叙述，但我们却能清晰感受到史蒂文斯的有意回避和遮遮掩掩，也许是这样一个习惯了职业管家的职业角色，全身心化入其中，极少流露真实的情感。
【成为一个“伟大的”管家，是理想主义的悲壮，还是一生的诅咒？】
读小说的时候，真的会很不忍，史蒂文斯那种将职业性嵌套在人性之外的悲剧，读者看得分明，却又不知出口在何处。史蒂文斯是“管”二代，自己的父亲本身就是一位出色的管家，父亲一样践行“成为一个伟大的管家”。老史蒂文斯可以收起自己所有的感情，侍奉一个杀死自己大儿子的敌人，并且得到对方的好评，称赞他是一个如此优秀的管家，当然这个敌人并不知情。史蒂文斯认为，自己的父亲服务拉夫伯乐勒府时期，本身就是“尊严”的化身。
所谓尊严，就是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坚守其职业生命的能力，即无论什么情况下都不会背弃职业素养。当原先雇主去世，父亲来到达林顿府成为一名副管家，然而随着逐渐衰老，连履行副管家的日常职责都心有余而力不足，终于在端着一大盘茶点跨越草坪台阶的时候摔倒。这件事情发生后，父亲承担的事务被调整。
最让人心酸的一幕是，“我们望见家父就站在那四级石头台阶前，陷入沉思。一阵微风轻轻地拂乱了他的头发。然后，我们看见他非常缓慢地走上了那几级台阶。上到坡顶以后，他转身又走了下来，比上去的时候步幅稍快。再度转身之后，家父有一次凝神伫立了几秒钟，仔细端详着他眼前的石阶。最后，他第二次拾阶而上，异常郑重其事。这一次，他朝前走，越过草坪，几乎走到了凉亭边上，然后转过身又慢慢地走回来，眼睛一刻没有离开过地面。”肯顿小姐又非常贴切的描述，他“就仿佛一心想找回他失落在那里的某样珍宝”。
父亲的老去，是“管一代”的走向衰微，他想要找回的那样珍宝，也许也是史蒂文斯在服务了达林顿府三十年后，达林顿勋爵去世三年后，想去找回的珍宝。这种痛在史蒂文斯忙于府上盛大的国际会议时候体现得淋漓尽致，一边是需要他施展全副本领，展现他伟大的职业精神的盛大会议和宴会，一边则是他视为职业表率的父亲在寒酸的顶层阁楼随时有可能咽气。不出意料，他为了成为伟大的管家首先完全牺牲了亲情。我很难不去猜测，他和父亲生前保持着如此得体却又凉薄的相处之道，直到最后时刻，老史蒂文斯说自己不是一个好父亲的时候，他内心是否对于“伟大的管家”“尊严”有了新的认知。
【虽长日将尽，但，傍晚是一天中最令人享受的时光……】
肯顿小姐，也许是史蒂文斯此生唯一可能的真爱，一如牺牲亲情，他也选择了牺牲爱情。我个人在阅读的时候，非常欣赏这个女性角色，她克制，但也非常努力的在争取，她主动为史蒂文斯送花，她想知道史蒂文斯看的小说，她因为勋爵辞退犹太女佣而愤怒，她多次向斯蒂文斯表示希望他多流露一丝真情……对于那个女性没有太多能力掌握自己命运的时代而言，她无疑是勇敢的。相比较永远告诫自己“在任何人面前都不得有一丝一毫不符合我的角色设定的表现”的史蒂文斯，她真的太像个活生生的人了。
当多年后，史蒂文斯和她重逢，她又是如此坦诚而得体地诉说。史蒂文斯是她本可以拥有的另一种人生，这是她大方而直接的表白。“毕竟，时光是不能倒流的。一个人是不能永远沉溺在可能的状况中无法自拔的。你应该明白你所拥有的并不比大多数人更差，或许还更好些，应该要心存感激才是”肯顿小姐依旧得体地表达了，目前作为本恩太太的人生剧本的欣然接受。史蒂文斯在听了这些话时候，是心有戚戚，但职业素养让他习惯了“遮掩真实的情感”。
史蒂文斯最后告诉自己的是“我的确应该不要再这么频繁地回顾往事，而应该采取一种更为积极的人生态度，把我剩余的这段人生尽量过好。毕竟，总是这样没完没了地往回看，总是自责我们当初的生活并没有尽如人意，终究又有什么好处呢？”“你我之辈，只要是至少曾为了某项真实而有价值的事业而竭尽绵薄、稍作贡献，谅必就已经尽够了。我们当中若是有人准备将大部分的生命奉献给这样的理想和抱负，那么，毋庸置疑，值得为之自豪和满足的就在于这献身的过程本身，而不应计较其结果究竟如何。”这大概也是他对于自己前雇主达林顿勋爵奉献自己所有的，渴望完成职业的终极价值，却最终发现这位伟大的绅士是纳粹的帮凶，民族的罪人，几乎将其整个人生的意义一笔抹杀的残酷真相的和解吧。
诚如，石黑一雄所说，《长日将尽》想写的是“你是如何为了成就事业而荒废了你的人生，又是如何在跟的层面上蹉跎了一辈子的”。当表面不动声色，内心破碎的史蒂文斯，是我们熟悉的普通人。当书的最后，写他开始更加热心地看待戏谑打趣这件事，似乎也是作者石黑一雄给出的温柔，提供一种“缓慢前进的勇气和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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