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太子殿
04
月黑夜深，窗外，厚重的云层下，偶有落叶被风吹过的沙沙作响，和园林之鸟凄厉啼鸣，叫人毛骨悚然。
窗前的铜烛，在墙壁上投下怪异的黑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神秘的气氛。我闭目掩卷，疲倦的揉了揉太阳穴。
自从进这太子殿，终于安生了几日。那孩子不再有过激的举动，吃饭，养伤，偶尔也会与他聊聊皇宫外的世界，能激起他的求生欲总是好的吧。
想到这儿，不禁哑然失笑。我只不过是宰相庞潼派来监视皇子的一条走狗罢了，在这个妖孽横行，国破家亡的天下，自己身不由己，妹妹都无法护好，如今怎能动这般软弱的心思。
屋内鬼影幢幢，接连好几日，都挑灯夜读，无法入睡。困急了，才在桌子上个打盹，半睡半醒的状态中，都得竖起耳朵，听着鬼魅们的谈话声。
“……他终于要睡觉了吗？……”
“……我们装神弄鬼，吓唬他，如何？……”
“……好奇怪呀，每次他都能恰巧躲过去……”
“不会是发现了我们吧……不可能……如果他能看见，怎么会那么镇定……”
“……把房间弄塌，怎么样？……”
“没有清楚底细，不可轻举妄动……”
“…………”
听到这里，我起身披了件外衣，佩上雨龙宝剑，提起一盏精巧的宫灯，踱步出了屋外。
望望头顶掩映的林木和黑沉的苍穹，浓云压顶，一阵大风吹来，手中的灯笼忽明忽暗。夜色浓稠如被搅动的墨汁，我下意识的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回廊，突然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宫墙凹陷处，一个纤瘦的身影依稀可辩。只见他吃力的攀上一棵大树，再沿着凸凹不平的砖石缝隙，借助野草荆藤，欲爬上宫墙……
我顿时心下了然，扔下手中的宫灯，一个大步冲过去，跃身而起，拔剑斩断了他攀着的那根藤。
“嗷嗷……”的一声叫唤，皇子应声摔倒在地，只见他喘着粗气，五官扭曲成团，不一会儿，便调整姿势，从地上爬起来，企图重新攀上藤蔓……
“你疯了吗？”我怒斥道，“不知道外面埋伏了多少侍卫吗？再被抓住，可不是锁住手脚那么简单的惩罚了……”
他也不搭话，满怀倔强的继续翻墙的动作。这种对自己好意的告诫，无视的举动，让我愤怒不已，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轻飘飘的身体像拎小鸡一样，一路被我拽到寝殿门口。
我匝住皇子的手腕，用脚踹开寝宫的大门。
“唔……唔……” 他拼命的挣扎，趁着抬脚跨入门槛的功夫，猛的张嘴在我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
遂不及防的疼痛感袭来，我反手一掌将他推倒，不曾想自己却脚步浮虚，踉跄一步，顺势一同栽倒在地。
倒地之后，我回神挣扎过来，把他双手摁在地板上，伏身贴近他的耳朵。低声说道： “我们最好不要弄出太大的声响，之前监视你的宫人都被处已极刑，我可不想，因为你的愚蠢而丧命……”
话音落毕，他停止了挣扎，身体因为激动而抽泣起来，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夹杂着凌乱的句子从他的喉咙发泄出来，显得无助而绝望。
“……呜呜……我也想要自由，也想感受活着……听说……不久之后新的皇子出生，我就会被杀……我的存在就是个错误……不想死，想像个人一样……唔唔……哪怕只有一次……唔唔……”
“……”
我无言作答，从一出生便懂，这个世界无理可讲，要让自己和亲人活下去，就️必须不问因由。
“不问因由便去嗏。病得那人妆晃了，巴巴。系上裙儿稳也哪。……”
叹了口气，仰面和他并肩躺下，茫然的望着天花板，我喃喃低吟起家乡歌坊间流传的小调。
“我没有你想要的答案，但是为了让你，还有我和妹妹可以活下去，你不能逃跑。那种孤立无援的绝望感受，我也曾经历过，和你一般大小，我也面对过饥荒，战乱，和双亲离故，所以再难捱，也要坚持下去，暂时……”
我尝试握紧他的手，对着一个伤心的孩子露出这个世界上友善的微笑。
“……暂时忍耐，乖乖的……呆在这儿……你不想死，我也不想……”
我解开外袍上衣领口的束缚，努力让自己可以舒解上一口大气。
连日来的不眠不休，俨然透支了我太多的体力，脑子里挤满了无数繁杂的信息，屋外的暴雨铺天盖地的落下来，打在窗棂上啪啪作响，潜伏在宫殿周围的鬼魅在暗处伺机而动。
朦朦胧胧中，眼前浮现出，那个湿冷阴暗的柴房，掌心传递来的温暖，让我感受到了如同妹妹的体温，在那样的绝望下，庆幸依然能够抱着拥有体温的身体，地面的寒冷和潮湿渐渐离我远去……
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伴随着身边平缓的呼吸声，想着想着，身体沉重得爬不起来，不知不觉沉沉的睡去。
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
只有梦魂能再遇，堪嗟梦不由人做。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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