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娼妓,天生下贱的命。
我娘就曾经是楼子里的姑娘,幼时为了五斗米折腰,父母为了养活家里的弟弟,曾企图把年仅十一岁的娘亲卖给一个老掉牙的"秃头员外”.
谁料这话也不知怎么的就被娘亲提前听到了,她当天晚上便砸破了窗户,跑去了镇上。
然而令人大跌眼镜的却是,娘亲倒也并未跑远,而是自卖自身,回手就把自己卖进了窑子里。
只因那“秃头员外”是个变态,专好幼女,一年府上总要玩死几个穷丫头。
窑子里是轻贱了些,可好歹还是活路,还能时常接济家里。
当娘亲捧了卖身钱回家,父母嫌她脏,只让她把钱放在地上,并未放她进屋,还请来村长做证,开除了她的族谱。
放着好好的明媒正娶的人家,娘亲不去,偏要堕入风尘,辱没了祖宗门楣,简直是天生的贱人!
从此娘便也成了没有出处的孤魂,她痛哭流涕,也曾跪在地上,蓬头垢面的哀求过他们,并保证以后自己赚的每一分银子都孝敬爹娘。
可他们却拿了大棍打娘亲,还说这个家从此便再没她这个女儿……
后来他们得了娘亲卖身的银子,慢慢的日子也有了好转,置了地,又买了牛,就连儿子也娶上了十里八乡最水灵的姑娘。
可娘亲却因为长年接济他们,最后落了个无钱,无颜的下场!
青楼里没有积蓄的老姑娘,花残粉褪,每日只能接待最下等的客人。
沈伯谦是个穷书生,原本穷得都吃不上饭,每日在街上代写书信,洗到发白的卦子补了又补。
这人饿到了尽头,便也没了气节,沦落到楼子里姑娘的活也要接了……
我娘与沈伯谦相识于,他有一次给鸨母写书画,他总共也只在楼里待了一下午,从此便成了娘亲除了接济娘家以外的第二个花销。
有了娘的痴心,慢慢的,沈伯谦也买得起新衣裳,雇得起夫子,不必整日为了生计抛头露面,有侮斯文。
所以沈伯谦答应娘亲,待他高中之后,是会明媒正娶,八抬大轿的。
只可惜沈伯谦后来还是名落孙山之后,却成了旁人家娶上门的“赘婿”。
于是没多久我娘便成了那人的妾,妾在主君家中是极其下贱的,基本与楼里的姑娘也别无二致。
那就是主人家的物件,平日里都是随主人家打骂的,即使失手打死,或者发卖,也都合乎律法。
可娘偏看不透,还一心妄想着与沈伯谦恩爱,去碍大娘子的眼。
我是娘入沈府八个月时下生的,娘亲又出身下贱。
沈伯谦便一直不相信我是他亲生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任由大娘子磋磨娘亲。
在我十一岁这年,我也是看透了,若是在这沈府继续耗下去,在大娘子的手中,我兴许都活不到成年,便撺掇娘亲,把我卖入青楼。
十一岁的我因为长年吃馊水,睡柴房,干累活,受毒打,显得人格外孱弱,头发干枯,仿佛摇摇欲坠的残烛一样,好像下一秒便会没了气息。
寒九隆冬,脸盆里的水冻成了一坨,我象征似的用双手拢了拢乱糟糟的头发,依稀可见小女孩生得极好,眉眼妖冶,只是尚未长开。
沈伯谦于我,也只有五官相像的情份了吧!
若不是沈伯谦生得妙,我娘亲阅人无数,也断断不会像现在这样飞蛾扑火。
"娘,你把我卖进窑子里去吧!我想活……"
娘亲先是错愕,随即又狠狠拧了一下我腰间所剩无几的软肉。
"你小小年纪,怎么那么狐媚,我倾尽一生,才摘掉的窑姐的帽子,你怎么那样下贱,非要寻回来自己带着!"
我看着她内里的新夹袄,水粉水粉的。
那就是前个她去帮沈伯谦“陪客”的罪证。
"是吗?娘,你真的摘掉了吗……"
娘亲总以为自己只要进了沈家门,那她就是“良家子"了。
可不知在像沈家这若大的宅邸中,还要比窑子里龌龊千倍,万倍!
我当天是被娘亲狠揍一顿,拖着头发,卖去青楼的。
鸨母夸我生得好,娘亲点着银子,兴奋的拢进袖子,都懒得回头看我一眼。
“娘!”
我最后哑着嗓子,最后喊了她一声,她没应,只远远嘱咐了我一句。
“从此你就真正是一个人了,不必惦念任何人,也不必再对任何人好……”
我所在的青楼与沈府就在一个镇上,可堂堂沈府丢了姑娘,反而如同泥牛入海一般,一个响动也没掀起来。
倒是三个月后,听说沈府死了个姨娘。
听说那姨娘从前就是个窑姐,风流的很,竟然趁着沈老爷不在,敢与府上七八个下人私混,透阴而亡……
我听着酒桌上客人“八卦”,仰脖灌下一杯苦酒,坐在一个陌生的怀中嬉笑。
那天的夜,微凉……
我叫绮红,现在是楼子里最红的姑娘,是鸨母的摇钱树,是她的“亲亲女儿”.身为花魁整天醉生梦死,穿金戴银.可有一日,我竟接到了个癖好“奇特”的小公子。
他“点”下了我一宿,不言不语,也不碰我,不必我陪茶侍酒.而只命我坐在床边,笑给他看.
"像,实在太像了!"
他好像很兴奋,磨拳擦掌,又好似在害怕什么,不太敢走近我.
"那公子既满意我,不若赏我这苦命的小女子几个闲置的银钱?"我试探着揉了揉自己笑僵的脸颊。
"好,赏!"
那小公子阔绰,一出手就真金白银的包了我三个月。
小公子有时白天来,有时深夜来,也从不与我行房,只命我身穿锦衣,装扮成个少妇的良家样子,左右侍候他。
我自小入青楼便做了雏妓,一路风霜,什么怪咖的没见过,多年活下来的经验总结就是,面对达官贵人,莫问来历,莫问原由,只需做好一个“玩意儿”的本质就好,也莫要像我娘似的,指望钓个金龟婿从良上岸,毕竟要是聪明人,谁也不会娶个窑姐入门,辱没自家的门楣。
可相处久了,公子翩翩,我到底在心底还是会有几分撩拔的,尤其他每次端详我时,那样的深情排山倒海,好似随时能跨越生死而来。
"红儿,不日我即将去京都发展,你可愿跟随公子?"
我心中漠然,原以为他是多少有些不同的,可我却忘了,天下乌鸦一般黑的道理。
像我这样的妓子,就如同鸨母手中的物件,他若真要我,替我赎身,给我名份就完了,又何必多此一问?
就好像你跑去问家里的凳子,卧房的床,“尔等愿不愿意随爷出门闯荡闯荡……”
于是,我按照青楼女子的一贯套路,"奴家只是怕奴家这身份……配不上公子!"
小公子拉看我的手,状似苦恼。
"是啊!你这身份,倒真是个问题……"
我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冷笑,果然,这就像沈伯谦娶我娘亲,在你们相遇之前她便是个妓子,又未曾遮掩过,你既容不下她,给不了她未来,又凭什么让她跟你走……
这小公子一走就是个把月,鸨母既收了银子,也总不好逼我接客。
我倒是进楼子七八年,总算得了空闲,日日游山玩水。
青楼里的客人和姑娘一时之间众说纷纭,有人说我攀了高枝,现如今有了贵人包养,再不用出来卖肉皮过日子。
也有羡慕嫉妒恨的,传言我开罪了大爷,现如今像那样的豪客竟一去不回头,我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而她们熟不知绮红便是绮红,只为赚银子才待在这青楼,不会对任何人动心动情,我接客,只因为想要银钱过活;我不接客,那是因为我现在也不缺银钱,与他们所说的守身如玉,当真是一点关系也没有的。
十月份的镜湖平澜无波,我与贴身丫头小环,双双打扮成良家妇女的模样闲逛,吃糕。
小环也是被父母卖入青楼的,今年才9岁,因为身子太小,才被发给我当梳头丫鬟。
她与当初的娘亲可不一样,我也是有问过这丫头的,既然自己都被卖掉了,恨不恨她父母的?
她说恨!
即把她卖了,从此她们便也没了情份,她是巴不得父母头顶生疮,脚底流脓……
我被她奶凶的样子逗乐了,便打趣似的挠她咯吱窝,我们似母女一般,顿时笑闹成一团。
"红小姐!"
这头我们正乐着,可那头就偏有个不识趣的。
我们虽要改了装扮,却不凑巧,还是被镇上的小捕快认出了。
小捕快姓宁,明明自己已经与一个行商的女儿成了亲,还几次三番的纠缠我。
况且他家的积蓄还全捏在他那悍妇的手中,他辛苦营造个痴情人设,只为白嫖我。
我生平最讨厌这种软饭硬吃的狗男人了……
"宁捕快有礼!"
我大大方的向他施了一礼,他好似很开心,忙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诀。
"送给你!"
我长年混际风月惯了,一见这块玉便知道,只是不值钱的“水沫子”,在他媳妇的地摊上,半钱银子就能买到的次等货。
"宁捕快多心了,如此厚礼,绮红无功不受禄……若是来日有空了,宁捕快便到楼子里坐一坐,绮红定好酒好菜侍候!"
我本不想收,可他硬塞,两相错手之下,那玉诀竟然意外落入了水中
宁捕快恼凶成怒,"你这贱人竟不识趣,别逼捕爷我当场拿人!”
眼见小捕快要当场发飙,我也不惧,卖了小半辈子的皮肉,我倒也并非是没有根基的浮萍。
可不料此时,却有个女声斜插了进来。
"哟!本小姐倒真想知道知道,你倒底是哪家的捕快,竟如此猖狂!"
两队护卫开道,一位少女皓齿明媚,气度华贵。
她只心念一动,便有两旁武婢上手制住小捕快,押在了贵人脚下。
那少女冲我点了点头;“今个他即冒犯了你,那便由你来定他的惩罚,身为朝廷捕快,调戏不成就要拿人办差,到底是谁给你的勇气,阎王爷吗!"
这小女说话真冲,不过深得我心。
可我与宁捕快抬头不见低头见,做我们这一行的,终究是民不与官斗。
我向小姑娘拂了拂身子,"奴家谢小姐仗义执言,不过宁捕头也是一时猪油蒙心,这才乱了心绪,口不择言,并非真心想拿奴家泄愤,所以奴家还请小姐高抬贵手……”
千金小姐见我怯懦,也只是失望的摇了摇头。
"你一点都不像她,本小姐以为大呆瓜这次是相中了什么天人,原来也不过凡俗而已!"
我:“?”
我本以为与贵女只一面之缘,却不想第二日,她便女扮男装,找到了楼子里来寻欢。
彼时我一惊,敢忙从人群里,把人拽到了楼上。
“小姐千金之躯,为何贵足踏污泥?如此离经叛道,这怎么又使得!"
她喝了些酒,面颊粉红,双眼眨巴眨巴,可爱极了。
"那大呆瓜他为何能喜欢金枝嫂嫂,又能喜欢你,可我偏偏才是他的正牌未婚妻……他为何偏偏就不喜欢我呢?"
我一拍脑门,这是准喝大了!
其实小公子走时,倒也并非绝情,也曾留下腰牌,让我想通了,便以此为凭借,去衙门寻他。
可自从我知道他是官家人后,便彻底断了念想。
那可是连县太爷也要点头哈腰讨好的人,我一个妓子,又怎么配与他牵连……
可我却万万没有想到,现如今这腰牌竟然又派上了用场。
我派小环是戌时去寻的人,不过两个时辰,便有快马来接贵女,领头的正是小公子的贴身侍卫。
临了时,他代公子问我,可有想好,好与他共同进京去寻公子。
我恭敬地把腰牌还给了他,"奴家余生只愿小公子此生长命百岁!"
后来我在楼子里又待了十多年,听说了一段香艳八卦,说是当年皇上胞弟曾游历秦淮。
姐妹们相互打趣,说自己为何不曾侍奉过如此天家贵胄。
而做为已经是楼中老姑娘的我笑而不语,如果一夜一夜当木头人也算侍奉的话,那我也是三生有幸吧!
后来我用自己多年积下的钱财为自己赎了身,又置下了庄子,从此孤身一人,深居简出,虽无儿无女,这一辈子倒也自在。
自我从良之后,小环也成了楼子里头牌的花魁娘子,与我如出一辙的美艳,贪财,恨不得把她遇见的每一个良人都敲成八瓣,吸骨炸髓,拧出油花来……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