刨花里的家风

作者: 山登卓玛 | 来源:发表于2025-08-16 14:13 被阅读0次

      天刚蒙蒙亮才五点,父亲的刨子声就在院子里准时响起,如同奏响生活的晨曲。我轻趴在窗台上,好奇的看过去。只见他稳稳地蹲在那儿,手中的木头在他娴熟的操作下,仿佛化作一块柔软的面团,任他“揉捏”。他推动刨子的力道均匀得恰似精准摆动的钟摆,一片片卷起的刨花,簌簌地落在他那身蓝布工装裤上,宛如落下了一层洁白的雪。那时年幼的我,尚不能理解,这位从十五岁起就背着工具箱毅然离家的木工,手中的刨削,刨的不单单是木头,更像是在打磨他一辈子做人的方寸。

      父亲进入工厂那年,凭借着精湛的木匠手艺,前往保定实习。而后,他便在单位的木工房深深扎下根来,带领着十几位木工师傅,挑起了全厂木工活的大梁。“赵木匠”这个称呼,渐渐在厂里传开,大家都知“赵木匠”而不知其原本的名字。就连家属区的人们见到我和姐姐,也总是笑着喊我们“小木匠”。每次听到这样的称呼,我们总会气鼓鼓地纠正:“我爸是木匠,我们不是,我们有自己的名字!”回到家,把这事儿学给父亲听,他却只是呵呵笑着说:“我是老木匠,你们可不就是小木匠嘛!”瞧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着实让我们憋了好久的闷气。

      父亲的工具袋里,总是藏着些不为人知的“宝贝”。那些修汽车时打磨的木楔子,表面带着细密精致的纹路,仿佛诉说着岁月的故事;制浆车间洗叩机上更换下来的木轴承,光滑温润得好似一块美玉,触手生温。那些车间座椅的榫卯结构,选纸台的木框,都刻着只有父亲才能读懂的独特记号。记得有一回,我半夜从梦中醒来,瞧见院长里灯亮着。出门一看,母亲正蹲在地上,专心致志地修理打孔机上木底座。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他汗津津的额头上,仿佛为其抹上了一层清油。“爸,歇会吧。”我轻声劝道。他头也没抬,只是说道:“这机器明天要用,差一分一毫都不行。”

      每年学雷锋日,父亲必定会带着他的工具箱,前往俱乐部球场,免费为家属们刨制菜板。我则乖巧地蹲在一旁打下手,看着他将那原本凹凸不平的菜板,一点点刨得如同镜面般平整光滑,那些木屑纷纷扬扬地飞到头发上,他也顾不上擦拭。有一次,单位的记者举着相机走过来,问道:“今天是党员奉献日,赵师傅您是党员吗?”父亲头也未抬,手中的刨子依旧不停地工作着,只淡淡说道:“你别拍我,大家都在做事,党员和群众没啥区别。”那时,阳光轻柔地洒落在他汗湿的后颈上,泛起一层金色的光芒特别庄严。

      工厂搬迁那段日子,是父亲最为忙碌的时候。他带领着队伍率先行动,承担起为所有机器设备制作木箱的重任。我去给父亲送饭,轻轻踮起脚,透过木工房的窗户向内张望。只见满地的木屑堆积得没过了脚踝,父亲和工友们正围着图,用铅笔在木箱板上比画出着线条。有一天,我做饭晚了,父亲回到家,看到冷清清的灶台,没说一句话,转身就往厂里走去。我赶忙追出去呼喊他,他却头也不回地说道:“机器等着装箱,耽误不得。”那晚,我轻轻抚摸着他忘在桌上的饭盒,里面的饭菜还残留着些许余温,可我的心里却满是委屈与不解。母亲时常念叨:“你爸心里啊,就只有上班的时间,压根没有下班的概念。别人家都忙着收拾家当,他倒好,家里的事儿一点都指望不上。”然而,父亲似乎对此充耳不闻,每天回到家,匆匆扒拉几口饭,碗一推,又急忙往厂里赶去。

        直到父亲退休的那天,我才终于理解了他那股执拗背后的深意。在回家的路上,父亲突然开口说道:“当年你总怪我饭没吃完就走,其实我是怕耽误了厂里的活计啊。”他微微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那渐渐模糊的厂房,缓缓说道:“锅里有,碗里才有。厂子就好比是锅,咱们的日子就是碗。要是锅漏了,碗里还能有什么呢?”

      后来,我在车间里看到父亲当年制作的桌椅,历经了几十年的岁月洗礼,依旧坚固如初,没有丝毫松动。那些在搬迁时使用过的木箱,拆开后,里面的木板竟然还能重新拼成完整的方子。父亲曾说,木工活最忌讳偷工减料,卯榫若是差了一丝一毫,整座房子都可能会坍塌。这就如同做人的道理,一步走错了,往后哪怕道路再笔直,也难以走得端正。

      去年,我在整理父亲的工具箱时,在底层发现了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手稳,心才能正。”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恍然大悟,原来父亲教给我的,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刨木头手艺。那些在晨光中飞舞的刨花、深夜里传来的砂纸打磨声,以及饭桌上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牵挂,早已将“惜福”二字,深深地刻进了我的骨子里。让我懂得,只有明白锅里食物得来的不易,才会倍加珍惜碗里的安稳;只有深知企业对于生活的重要分量,才会始终坚守好自己的本分。

      如今,我每次看到木椅,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父亲当年忙碌的夜晚。他总是说:“你们生在了好时代。”我们要做的,便是小心翼翼地守着这份滚烫的传承,绝不让它冷却。就像父亲常常念叨的:“感谢党给了我们这口‘好锅’,咱们得把日子过成像样的‘好碗’,才不算辜负这份恩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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