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抽的烟都抽完了。烟灰一寸寸掉落，离开了通红的明灭的起点，转眼就到了终点，风轻轻一吹，都散了。
该流的眼泪也流干了。泪意涌上来，已无法抵达泪腺，干涸的泪痕贴在脸上，渐渐看不出，只剩下微微紧绷的感觉。
话还有很多，没有一句需要出口。
关于谁对、谁错，谁错得多、谁错得少，谁先、谁后，车轱辘话无始无终，各自守着自己的理。
话语如刀，杀伤无数，两个人都血肉模糊。
到了这个份上，终于知道是无可挽回了。
却偏偏要最后一次在一起：最后一次旅行，旅程中不联系任何人，只有彼此。
再试一次，如果还是不行，就……
订了去远方的机票。那是女人憧憬了数年策划了数年要去的地方，不是钱不合适就是时间不合适，一直拖。现在终于不再拖了。
买了单反。那是男人购物车里深藏的渴望，现在终于舍得下单。
曾经他摆弄一架老旧的相机给女人拍照，女人穿旗袍或红裙朝他笑。他耐心等她换衣服，她耐心听指挥摆姿势。台灯把旧的窗帘照出复古的高级感，她被他抱在腿上，有点儿忸怩，十平米陋室春风流溢。
他们以为总有机会换一部好相机，拍下更好的照片。
不是的，全想错了。
是户外线。天气变幻莫测，路途有艰有险，颇需彼此扶持。
他们加入了一个小小的团队，背包、长裤，天天跋涉山水，去看荒寂无人处的风光。
有一晚住在山间，简陋的洗手间连热水也没有，冻得跳着脚洗澡，彼此只有身体那点儿热度。
有一天走了整整九个小时，大雨，周身湿透、寒彻。没有退路，只能步步向前，麻木地拖着脚走，鞋子里都是水。
看到壮美的景色会欢呼。拍照的时候他搂着她。小团队里天天同桌吃同路走的人，也看不出他们是怨侣。
十几二十年在一起的默契，哪那么容易斩断。
艰苦一日后终于坐进面包车里。所有人都累到无话，各自打盹儿。
他轻轻抬起她的双腿，让她的腿搭在自己腿上解解乏。
她闭着眼睛继续打盹儿，眼泪却从闭着的眼睛里汹涌而出。天黑下去了，外面没什么灯，她安静地哭了一路。
那眼泪里有很少的感动和很多很多的遗憾。
她想问：为什么你的体贴来得这么迟？为什么经年累月的相处里你常常冷冰冰，永远要我先道歉？为什么两个人的时光这么少，我们永远跟爷爷奶奶同住，你在他们面前愈发与我相敬如宾……这样简单的动作，你第一次给我，也是我最后一次接受了……
她终于什么都没有说。
摇摇晃晃的暗夜车行，很多往事沉渣会一并泛起。多，繁杂，滋味各异，泛起，搅拌，又渐渐沉底，混杂了山中的凉意。
朦胧中的男人的侧影，熟悉到刻入骨髓般……忽然心疼，心疼他被自己偷走的好长一段青春。
却并不心疼自己飞蛾扑火般的奔赴：“哪怕只是嫁给他一天，我也愿意！”
她偏要勉强，她如愿以偿，她没有一天是后悔的，但是现在她要走了。
在山里的时候，脚下湿哒哒的落叶踩上去嚓嚓有声。
明明是两个人的足音，她却总觉得只有自己。
就是在那一段路上彻底明了——旅行终究还是帮她做出了检测——其实从老早以前，她就是一个人了。
心和身都已远离，他们之间早就只剩下一个名义，还有很多很多回忆。
可是，再多的过去，也填不满当下，更撑不起将来。
最后一次旅行里的亲密，就算大张旗鼓，也是回光返照了。
隔着无数裂痕的示爱，含着悲壮的气息——不容易，也没有必要了。
在那个寒气逼人的盛夏，分手。
离婚证上的照片，她惨着一张脸，未必不是如释重负。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