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数

巷口的老槐树总在春天把影子泡进雨水里。青砖墙上的苔藓喝饱了水，顺着砖缝往下淌，像谁忘了关的水龙头。卖豆浆的阿婆推着铁皮车经过时，车轱辘碾过积水的声音，和树影里漏下的鸟鸣撞在一起，溅起细碎的晨雾。

我总爱蹲在树根处看蚂蚁搬家。它们扛着比身体大两倍的面包屑，在龟裂的树皮间钻来钻去，像一群忙着把日子搬进树洞的人。有次暴雨冲垮了它们的巢穴，第二天却见新的蚁路正沿着湿漉漉的树干往上爬，细小的触须碰在一起，像是在说"没关系"。

夏末的傍晚最是热闹。下棋的老头们把马扎往树底下一摆，楚河汉界就在青石板上铺开。穿碎花裙的小姑娘举着冰棍跑来跑去，融化的糖水顺着指缝滴在树根，引得蚂蚁又一阵忙碌。卖西瓜的三轮车停在树影里，切开的瓜瓤红得发亮，汁水顺着木案板的纹路往下渗，在地上晕出小小的甜。

秋深时，槐叶落得满地都是。踩上去沙沙响，像踩着一整个季节的叹息。扫街的阿姨会把落叶堆在树根，说这样能让树暖和些。风过时，没来得及扫的叶子打着旋儿飞起来，有的粘在晾衣绳上，有的落进阿婆的豆浆桶里，成了秋天悄悄藏进去的书签。

第一场雪下来时，树就变成了白色的剪影。枝桠上的雪被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围巾上，瞬间就化成了水。有一年雪特别大，树枝压得弯弯的，像背着满筐的月光。孩子们举着竹竿打雪，雪块落下来的声音里，混着阿婆"慢点哟"的叮嘱。

这棵树就在巷口站了许多年，看着日子像水流过。它的树皮越来越粗糙，却总能在春天准时抽出新绿。就像巷子里的人们，一天天变老，却总在某个清晨或傍晚，被一阵鸟鸣、一声叫卖、一片落叶，轻轻唤醒心里的柔软。

或许，我们都是扎根在时光里的树。在各自的巷口，默默生长，静静守望，把寻常的日子，过成了枝繁叶茂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