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
“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斯望大开大阖、包罗万象。一个人极目远眺时,通常是地处高远的。高远之处,定有非凡之见。
“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斯望已揉入心中想望。此心即是宇宙,宇宙即是此心。
李白的这首《望天门山》,当算得上“望”的巅峰之作。由极高极远处立足着眼,而生超然于物外、归宇宙万象于此心之气象。
我曾带着女儿夜爬过一次华山。
在山脚下的民宿打了个盹,便被送我们进山的司机叫醒了。迷迷糊糊上车,迷迷糊糊被夜爬的人流裹挟着前行。山门外,花十块钱买了一根木棍代作手杖。说实在话,这个价格真不贵。
进了山门,验票时却被告知,所有木头做的手杖都不能带进山——理由是容易破坏华山的生态。
夜爬华山,是一条大环线,也就是说,进山和出山,经过的不是同一个山门。那根只陪了我几分钟的手杖,显然还是买“贵”了。
这一段让人感到“不平”的插曲也有好处,那就是让我们父女二人,瞬间变得“人间清醒”了。
华山的路很险,但一个成熟景区的道路,能险到哪里去?在所有真正爬过华山的人看来——华山之险,是险不过人心的!
记不清爬了几个钟头,甚至也记不清那个最适合看日出的山峰的名字。总之,在累趴下前的最后几秒,我们赶到了看日出的所在。黑黢黢的巨石上,星星点点躺满了人。大抵所有人,都是在这里累趴的。时间是有夜爬经验者精算出来的——再过几分钟,就是日出——再久的话,巨石上上千个累趴的看日出者,一定会被冰冷的山风吹出毛病来。
几分钟后,东方原本黑黢黢的天空,开始多了一抹暖色。
再一个几分钟,太阳居然意外地自那抹暖色偏北五六度的方向一点点跳出来。
华山的日出很美,但较之日出更美的是清冷山风吹拂下的极目远眺。整个大地先是有了线条,接着有了颜色,最后有了动静。
最妙的还不是这些,毕竟这些不过是目力所及的常景。太阳让一切变得有了线条、颜色和动静之时,你所看到的,不仅仅是你目力所及的。还包含了此前夜爬时深一脚、浅一脚的每一步,包含了每一次的试图放弃和再被裹挟,甚至包含了此前十元手杖的“智商税”。万宗、万法、万念、万象都包罗在这太阳普照着的宇宙苍穹、山峦浮云之中。这一切,哪里是仅靠目力所能收纳和想象的?
有个朋友,顶顶“喜欢”喝酒。
还好,他并不酗酒。似乎,也从没喝多过。依他的描述看,他也并不偏爱某一种酒。白酒、红酒、黄酒、啤酒、清酒,他的兴趣斗转星移,没有一个定数。
我自己不怎么喝酒,所以很不好理解朋友的这一偏好。一定程度上,也羡慕他的这点偏好。
有一首歌,叫《水手》。老早就听过,有一段时间挺流行的。脑海中能串出它的旋律,却很少真正关注它的歌词。
有一天,无意中听到那句——“总是拿着微不足道的成就来骗自己,总是莫名其妙感到一阵的空虚,总是靠一点酒精的麻醉才能够睡去”。忽然就想到了我那位“好酒”的朋友。
一个人,若没有太多的难以言说、难以割舍,又怎么会那般地“好酒”呢?
我那朋友,虽不至于“靠一点酒精的麻醉才能够睡去”,却一定是有不好对人言说故事的。
正如某酒吧的广告语说的那样——“我这里有酒,你有故事吗”?
就像某段歌词可以让我们重新审视熟悉的人一样,没准,我们能在别人的故事中,照见自己的人生。
有一段时间,我特别羡慕那些斜偎在冬日暖阳里的流浪汉。当然,也可能是敲着旱烟杆坐在朝阳坡上的牧羊人。
不管是流浪汉还是牧羊人,一定要上些岁数才好。太年轻,没有故事,差不多是对暖阳的侮辱。冬日暖阳里,一个有故事的人太容易像反刍动物那样反刍自己的从前了。
我自己人生最大的梦想就是在垂垂老矣时,有机会在冬日暖阳里一点点反刍自己的从前。
如果将冬日暖阳里的反刍者,换成一个青年,于这青年而言,绝对是让人揪心的悲剧。
有个比我还小几岁的朋友,曾经讲过自己的一个癖好——在一间谁也注意不到的房间,看窗外荒凉的废弃工厂。或者,在某个不为人注意的停车场,独自一人在暖暖的车上躺上一会儿。
刚开始,他同我讲这些时,我调侃他有些“小资产阶级情调”。现在回想来看,是我太不懂他了。
回望,是人生终点的反观,不该有的反刍里充满了悲情!
再后来,当一个朋友讲述自己“无所不能”的梦时,讲述他在梦中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时,我的目光充满了悲悯。
我做不到朋友那个样子,不会像他们那般“好酒”,不会像他们那样“反刍”,更不会如他们那般有“诸事入梦”的本领。但我还是自他们身上,“望”见了自己。
我目光中沉淀下的那一丝悲悯,其实是给迟钝、愚笨如斯的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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