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老潘一瘸一拐地追到门外,说秀英啊你千万急不得,要慢!
听到“秀英”两个字,她就开始皱眉:从端起早饭碗,你就唠叨,左一遍不急,右一遍要慢,我不晓得孙子坐在车上啊?要你说!
话出口了,她才觉得自己语气上冲头冲脑。
老潘是因为担心,才啰哩啰嗦。
原本都是老潘接送孙子上学放学,这不前几天叉草扭了腰,连走路都疼得龇牙咧嘴,更别说踏电瓶车了。
孙子学不能不上,她只有赶鸭子上架,临时抱佛脚,学开了电瓶车,还是三脚猫功夫,跨上车子慌手慌脚呢。
村里早就没了学校,只能把八岁的孙子送去镇里上,十几里路,每天八趟,风雨无阻。她也想在镇上租个房子,免得顶风冒雨,不是舍不得掏钱嘛。
02
乡村道路倒是越修越宽,但挡不住青壮年越来越少,公共汽车一天下来拢共三五个班次,车内还空空荡荡,所以,她只能踏电瓶车接送孙子。
天大地大,大不过孙子上学。当初大亮要是多读几年书,说不定日后就不会一步错步步错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想到儿子,她不由得长叹一口气,犹如从下往上搅动泔水桶,一阵酸臭从肚里泛起,流窜到嘴边。
突然,车龙头歪了一下,她赶紧稳住,得收拢心思,专注踏车。
没几分钟,王爹爹骑着个电瓶车从后面赶了上来,见她车子开得谨小慎微,就说他去镇里找人修水管,不如让豆豆坐他的车去学校,省得她再跑一趟。
王爹爹跟潘家是没出五福的亲戚,平时关系不错。她摇头,自己反正要去镇上买雨靴。
两车并排向前,王爹爹问起豆豆妈有没有往这边打钱,她又是一声叹息。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她家这些破芝麻烂谷子早就人尽皆知,不管哪家,只要同一个村子住着,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口口相传,瞒不了的。
03
大亮肚里没吃进多少墨水,但是凭借魁梧的身材、标致的五官和三斤半鸭子二斤半嘴,时常把涉世不深的姑娘迷得五魂三道,豆豆妈是其中之一。
豆豆妈怀豆豆的时候,见大亮死活不肯给说法,就挺着五个多月的身孕,从两人打工的苏南摸到村里,才晓得她家根本不是大亮嘴里的隐形富豪。
她好吃好喝地伺候豆豆妈,直到豆豆顺利生产。豆豆妈未婚生育,又比大亮小将近二十岁,没有理由留下来。她也没好意思挽留,否则等于害了人家,因为三年后,大亮跟人合伙盗窃,被判十年,至今还关在里面。
豆豆妈离开后,可能又处了对象,偶尔打个电话过来问问豆豆情况,常常话说半截,就匆匆撂断,至于打钱不打钱,她从来不去想。她和老潘能把文文养大成人,也就能把豆豆养大成人,只是,毕竟七十岁的人了,常常感到力不从心。也罢,小车不倒,尽管往前推,她和老潘只要活着一天,就好吃好喝好穿地照顾豆豆一天。
04
王爹爹见她一声不吱,自觉没趣,撇下她,很快成为一团旋转的光消失在前方。
还在想着豆豆妈,一阵铃声突兀响起,她才如梦初醒似的停下车掏出手机。
是文文,她准备今天傍晚把新近结识的男朋友带回来,让爹爹奶奶掌掌眼,她一个劲地点头,连说十几个好。
电话挂断了,笑还在荡漾,任谁见了,都会被她一脸的慈祥打动。
文文真是个好孩子。想当年,文文妈奶水不足,两个月大的文文瘦成小猫一般大,是她想着法的给文文妈各种补营养,是她想着法的给文文喂各种牛奶与米糕,晚上也是她带着睡觉。
大亮周年游荡苏南,神龙见首不见尾,难得回家一次,没几年,文文妈被她的哥嫂强行带走,她和大亮一直没有领取结婚证。
儿子不成器,她和老潘就是跪地求饶也没有用,不被骂上祖宗十八代就算烧高香了。
从此,她和老潘把文文当做手心里的宝。一年三百六十日,吃喝拉撒睡,头疼脑热感冒泻肚子,风里雨里上学校,酸甜苦辣,十天十夜说不完。
05
大亮一丝一毫都指望不上,他不但不管文文的饱饿冷暖,还经常打电话回来伸手跟他们要钱。
功夫不负苦心人,文文长成苗苗条条漂漂亮亮的大姑娘,考上技术大专,毕业后进了县城物流公司,放假就回来,给她和老潘买这买那,从吃到穿到保健品,什么都想到。
时间过得真快啊,好像只是一眨眼,文文都谈婚论嫁了,不管怎么说,潘家都要准备一份像模像样的嫁妆 ,风风光光地把文文嫁出去。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就在她抬起左手准备擦去嘴角的哈喇子,电瓶车像醉汉摇头摆尾,踉跄了几步,噗嗤倒在地上,她和豆豆先后摔了出去,豆豆哇哇大哭。
路上洼塘积水之后再结冰,容易打滑,她高兴得过了头,这才掉以轻心。
幸运的是,她和豆豆都穿着羽绒服与厚棉裤,摔得又不远,身体没有大碍,只要人没事,谢天谢地了 。
但麻烦总是有的,电瓶车出了故障,开不起来了。她左顾右望,看不到有出租车经过,没有更好的办法,只有推着电瓶车朝前走,豆豆背着书包跟在后面哼哼唧唧。大概走了二里路,她气喘吁吁,豆大的汗珠从脑门往下滚。
06
她把电瓶车停在一家小店门口,跟人说明孩子上学耽误不得,店主好心,把自家电瓶车借给她送豆豆上学。
从家里出来早,豆豆没有迟到。
离开学校,她找到一家修车铺,正问师傅上门修车多少钱, 有人喊“姑奶奶”,她掉过头,是哥哥家二儿子。
侄子比大亮大两岁,在县城做生意,人脉广。他说大亮最近表现不错,再找熟人做做工作 ,减刑大有希望。
听到这话,她瞬间眼眶潮湿,接着双手合十,连说几句老天保佑。
平时想到大亮种种荒唐,她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咬下大亮身上几块肉,她和老潘始终想不明白,他们两个大半辈子本本分分老老实实,怎么就生出这么一个不务正业一屁十八个谎的鬼儿子出来?
可是,大亮再不好,也是儿子,永远是她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大亮被抓那一个月,她和老潘成宿成宿睡不着觉,早上起来头发落一枕巾,瘦得四只眼睛塌陷眼窝塘能养鱼。
他们走路脚底打水漂,还得咬紧牙关烧火做饭锄草栽种,因为人活着总是向前看,哪有朝后望?
07
她用衣角揩了揩眼角,打开随身携带的花布包,掏出一摞钞票塞进侄子手里,说钱没带多少回头去家里取,请人办事总得花钱,欠下人情总得答谢,这些她都懂,有些事情走遍天下一个道理。
小店门口,电瓶车修好,距离豆豆放学还有一段时间,雨靴也不买了,她急匆匆来到盘沟村。
远房亲戚孙老头在盘沟村承包了几十亩河塘种荷藕养龙虾,也曾两次介绍老潘过来,是她一直犹豫。老潘已经承保了本村一块河塘,一年劳碌到头,一天下来腰酸背痛,不能额外折腾了。
现在她想通了,再来盘沟承包一块,本村和盘沟两场芝麻并做一场打。她来盘沟伺候河塘,过几年大亮出来交给大亮操管,不能再东游西荡瞎过日子了。至于她和老潘兵分两路,不愁不愁,办法都是人想的,盘沟距离家里近,电瓶车刺溜一下就到了,盘沟距离集镇更近,接送豆豆上学更方便。
08
孙老头的草棚子搭在河塘边上,她喊了半天没人答应,只好把电瓶车打在路边走着过去,田埂路狭窄又高低不平,没办法骑车。
突然,从草棚子里蹿出一条黑狗,对着她狂叫起来,她愣住了,见没人出来,赶紧往回走,哪晓得黑狗追了上来。
她只有拼命跑,不防备脚下哗嗤一声,整个人滑落河沟,戳破薄冰,半截身子插入水中。
过了半晌,黑狗离开,她抓牢树枝,湿漉漉地往上爬,蹒跚地走到电瓶车跟前。
电瓶车奔跑起来,一路水珠抛洒,在冬季的天空下,旋转成七彩云霞。
车上的她抖成筛糠,水珠抛洒,击打得两旁的枯枝断木叮叮咚咚哗啦哗啦,如同在夹道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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