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车

现在是凌晨三点，火车正缓慢地向前行驶着。透过窗户，依稀可以看见些铁路周围模糊的小灌木，天空看起来一片混沌，火车发出轻微的抖动，我能感觉车子在向前移动。

两个孩子都从床上下来过，去了厕所，回来喝了口水，又上床了。女儿还是睁着眼睛说睡不着，儿子则在看书。我爸睡在隔壁下床，他旁边床睡的那个人的呼噜声很响，吵得他睡不着，于是走过来坐在我妈床边和她聊天，他们讲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我妈说起她坐了九天九夜的车去新疆，脚肿得像踩棉花，到兰州站看到有人饿死了，被抬出去扔掉了；又讲到大姨去山上采药手摔到骨折断成几截，我所知道的大姨的手反正是好好的，看来恢复得很好；又说舅舅小时候摔坏头，血一直往外面流，外公抱着他走路去乡里，说看不好，又要转去另外一个地方；又说外公以前被周围邻居欺负，周围人什么都要争，外公最后决定搬去下面一户人单独住。我记忆中外公家就只有他们一家人，周围种满了果树。

我也睡不着，趴着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想要记录下来昨天坐车的经历。早上十点在家爸妈就吃了午饭，我和孩子们吃不下，打车到车站，坐了半小时高铁，还算顺利。

接着看了一下导航，发现要坐差不多一个半小时的地铁，从城市的最最南坐到最最北。地铁上没有座位，我妈腿痛，打开携带的折叠椅坐了一会儿，就有一个中年妇人开始说:地铁上不让坐折叠椅的，我解释说老人家腿痛，她还是继续巴拉巴拉，最后用方言说话，我和妈都沉默了，没再说什么。

路程太远，一到换乘的站，我妈又要上厕所，等她上完厕所回来，我们继续坐电梯，坐地铁。我妈坐在靠墙的折叠椅上，爸爸靠墙站着，我抓住扶手站着，两个孩子坐在放倒的行李箱上，儿子在拼积木，女儿则向周围张望。到处都是人，旁边有个女人也坐在自家放倒的行李箱上，怀里抱着个睡着的孩子。对面有个染着绿头发的年轻女人，直接坐在地上，在滑动她的手机屏幕，她的手指甲长长的，也是绿色的。

我果然听到地铁里响起喇叭声:禁止自己携带座椅，禁止直接坐在地上。可是地铁上这么挤，一个腿痛的人哪里站得了一个多小时呢？也不可能硬要别人让座。地铁这么稳，并不会出现座椅移动压伤别人的事情，只是一味禁止，却不解决实际的困难，让我觉得这个城市对老人不太友好。

转了三站，终于到了目的地，眼看还有一个小时，我以为松了一口气。看着大屏幕，却找不到我们要坐的车，我一脸疑惑，拿手机问旁边的工作人员，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孩，说话声音很轻，她说:“你的车站不在这里……”天啊，晴天霹雳！那我的车站在哪里啊？我这才注意到车票信息跟我导航的位置细微的差别:一个是广州白云，一个是广州北。

时间不多了，现在该怎么办呢？我完全愣住了。那女孩用自己手机帮我看，说坐地铁回去，肯定赶不上了，需要一个半小时，可以打车试试。我试着打车，马上有车接了单，显示二十八分钟，女孩说“打车可能还来得及……也有点赶，你们先坐电梯上去，然后走旋转门出去，就可以坐车了……”

我们只能照办。我站在大太阳底下看来接我们的车来了没有，有好几个人走上前来招揽生意，问我们去哪里，可以搭我们，我无心理睬。明明显示车子到了，却看不见车。准备打电话过去，那司机却打过来，说在前面，叫我们自己走下去。我着急地说“我们时间本来就不多了，这样走下去很费时……”司机却说“手机定位显示在下面，不然他兜回来，但是要绕个大圈……”听他这样说，我说那还是我们走吧。我一路往下快走，往回看到爸爸也拉着行李箱在尽量地跑。

找到那辆车，司机还在一边解释，一边帮我们放行李。我担心赶不上车，一句话也不想说。直到坐上车，系上安全带，才问“师傅，我们四点的车，能赶上吗？”他非常肯定地说“没问题，放心好了。我开过去只要半小时。”我心里好受一点，可是还是充满疑虑:他开过去半小时，只剩半小时，我们还要检票，过安检，来得及吗？如果赶不上车该怎么办？这车票是我早早就买好的，要是改签，肯定没有好位置，甚至没有位置了，这么远的路程，该怎么办呢？但事到如今，无法可想。现在只能期望我们能赶上车了。

开车的司机是广州本地人，他很会聊天，不断地肯定说“没问题的，别担心。”，又说起他开车的事，把我们逗乐了，暂时忘记了赶不上车的担忧。他说起自己，每天随便挣点钱花，不动用存款，又说做人要看开点，“不要吵，有饭吃就可以了。”很符合我对他们的印象“做人最重要的是开心”但他们的确有开心的底气，就算不工作也有分红，在广州有房，挣多挣少没有压力。很多亲戚在周围，儿子在香港和表兄开一个水果档，不愿意过来，他也不愿意过去，还是在这边自在，享受生活。

还没下车，我就给孩子们说，一下车，背起书包就跑。把司机逗乐了，说我开到最近的位置，帮你们把行李拿出来，不要急，赶得上。等他一停车，我拿起一些行李，就往前跑，边跑边问路边一个保安大哥，检票口在哪里。接着继续往前跑，一个拉着小推车的人跑过来，说要帮我们拉行李，可能看到我们急迫的样子，我摆手说不要，继续往前跑。儿子跑过来问我“他给你说什么，妈妈？”我急着赶路，不想回答，偏偏儿子一直问“他给你说什么，妈妈？”我生气地大声说“我没有办法理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