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剧里的众人总是闹哄哄的,好像总在吵架,我一听见便不安,焦虑。这部剧简直是我的噩梦。
可事情总是有两面的。
一听见这部剧的主题曲又能立刻回到厂里姥爷家里,小小的厨房里挤满了人,掀开一个个小门帘,小屋有人,里屋有人,大屋里沙发上椅子上坐满了人。正月里热得打开了所有的窗子,你一句我一句的,大人们喝酒,小孩子们喝可乐,大桌子上坐不下,小孩们便都坐在那张姥爷和姥姥从东北一路抗到大西北的小炕桌上。孩子们就喜欢这张小炕桌。
我很想念老房子里的那张小炕桌。
尤其是当这剧主题曲响起的那一刹那,好想,好想。
和很多男孩一样,我不喜欢看琼瑶阿姨的电视剧,太过聒噪的谈情说爱,歇斯底里,扰我清欢。
不过还蛮欣赏琼瑶这个人的。
小时候看过的琼瑶电视剧几乎都是被动接受的,要不就是父母看,自己也跟着看一看。最早的记忆里有《梅花烙》《鬼丈夫》和《青青河边草》。
说来也奇怪,虽然都是被动地在接受,且年龄幼小,事儿都记不全,但对这些剧的内容都有个大概的印象,或许是故事还有真善美的剧中人打动到我了,甚至能记住好几个画面及情节。
还有她剧里那些朗朗上口深入人心的歌曲,小时候我爸会买原声磁带回来,有时候还会从电视上录下了,经常放给我听,洗脑。
就是现在立刻放出来听,我心中都能瞬间涌出颇具层次感的丰厚感情,柔软的很,那是深深植入进内心深处的儿时看这剧时随着剧中人儿们情感跌宕起伏所生出的一种共情。也是一种特别的情感体验吧。
上了小学,《还珠格格》出来了,开始跟着家里的妹妹们看的。
不,《还珠格格》还不是,尤记得看《还珠格格》的目的性比较强,是为了能和同学们聊到一起去而主动要求看的,在奶奶家,一大家子人,其乐融融。
那个时候妹妹们还是些小屁孩,啥都不懂。我都还啥都不懂呢,她们能懂啥。
应当是从《情深深雨濛濛》开始吧,她们长大点了,开始知道有爱情这种令人上瘾的东西存在了,会看偶像剧了。
这部剧,我从未主动地看过它一集,就算是自己在家换台不小心换到赵薇和古巨基的脸上我都是惊得大喊一声“哎呀妈呀”便立刻切换到下个频道,当然了,在那个时期,下个频道,下下个频道依然都是这二位的脸,于是我宁可一键关了电视去做点别的事,不,我宁愿去看个教育频道的节目。
这部剧啊,我虽自己没主动看过一帧画面,但也看了不下十遍吧。表妹看的时候我坐在旁边受折磨,几乎也算是看全了整部剧吧,能记住每个人物的性格,能不知不觉中地背些台词出来。
逢年过节我去姥爷家,走到姥爷家楼根,便能听见三楼的窗户里传出赵薇那尖利的嗓音:“啊,情深深雨蒙蒙世界只在你眼中……”我定住浑身打一哆嗦,想转身回家。
跟着爹妈慢悠悠地爬上楼,推开大门,穿过那条厂里一大一小户型特有的长走廊,掀开我妈还没出嫁时给家里绣的小门帘,一扭头就见表妹坐在沙发上,一只手里紧紧攥着遥控器,另一只手里嗑着瓜子,听客厅在坐的各位长辈抬头向门口看说我们来了,还知道抬头冲我半做作半痴傻地笑一笑,唤上一声“大姨,姨夫,姐姐。”继而低头从眼皮子下的干果盘里挑出一颗开心果,剥壳时也夹着遥控器。我乜斜她一眼心中陡然生出一股不适,念着大过节的一定要全家其乐融融便抱着一颗包容的心挪动脚步挨着她身边坐下,抓起一把她专门搬到她跟前的小方凳上干果盘里的瓜子,开嗑前半假半真诚地问上一句:“演到哪了?”以拉近和孩子们的距离。
我心中即使有百般不适都能咽下去的,在家里的大人们面前,我向来安静懂事,从不大吼大叫和弟弟妹妹们争抢吵闹。有时,反而还会被弟弟妹妹们给气哭了,哭也是偷偷地哭,不能在大家面前哭,没出息的,只能到自己妈妈面前哭一哭。
据舅舅们形容她一进姥爷家的门就直奔电视机的开关按钮处,就好像那电视和她是磁石相吸的,在进门的那一瞬间便将她吸附过来。分明是姥姥姥爷的电视,怎么就像是她的私人物品,只是寄存在姥爷家呢?
而且这电视也是奇怪,好似没有接连接卫星,接的是DVD,只演《情深深雨濛濛》这一部剧。
最令我作呕的是,这部剧她整整看了三年,三年间的周末、春节,但凡她在,姥爷家的电视上都唱着“车如流水马如龙,尽管狂风平地起……”
遥控器始终在她手里攥着,谁都夺不走。
当然了,主要是屋里头唯一一个比她大的小辈——我,懂事。让着她,谁让我从小学的是孔融让梨呢,这该死的孔融。
吃饭都要把这遥控器握到饭桌上,这个时候另外一个表妹看不下去了,也不说话就去抢。那她肯定不干啊,娇滴滴哼哼唧唧好像被欺负了似的向大人求助,呐,另一个表妹虽然不善言辞,但道理还是会讲一讲的:“你看她都看了一整天了,烦不烦啊,就知道爱来爱去亲来亲去的,恶不恶心啊。”
几乎每个人都在心里点头。
但大人们都很尴尬,只要站在哪一方就好像在挑起战争。
也没大人帮她,她自己也说不出来什么,只能继续撒娇打诨耍赖,边抢边睁着眼睛说瞎话:“哪里就看了一整天了,我才刚看一会儿。”两个人就在饭桌上伸着胳膊抢来抢去。
大人常说这种电视剧能把人看成傻子,看情况是真的。
此时唯有姥爷一声令下才能制止住她俩:“几点了,给我换到中央一台去。”
每晚七点,姥爷是雷打不动地要看新闻联播,谁都不能跟他在这个点抢电视,家里最霸道的其实是姥爷。
呐,另一个表妹听罢立刻抢过遥控器冲她做个鬼脸然后十分得瑟地举起遥控器狠狠得那么一摁,画面跳到了中央一台上。
还在演广告,她不罢休地撒娇:“哎呀,新闻还没开始呢。”
“闭嘴!”她妈立刻制止她。
她这才撅嘴作罢,只能安定坐下来边吃饭边生闷气。
再小点的时候还会赌气不吃饭,撅着嘴躲着脚,起身跑别的屋躺着生气去了。
惯的毛病。
这新闻联播一结束啊她就能突然间冒出来要换台。
“天气预报还没看呢!”姥爷又是一声吼。
新闻联播、天气预报、焦点访谈。这三个是套餐,一个都不能少的。
再大了点后学会来事儿了,还知道主动给姥爷换到中央一台。
有时候表弟来了,情况和我类似,一直坐在沙发上跟着她看。有时还和她商量好了,等着这集演完了便给他看会儿他想看的,两个人轮流看自己想看的。一集演完了她假模假式地给他换了台,还没停留十秒她又给换回来了,理由是表弟喜欢看的这个太难看了,最好不要看这样的电视。嘿,表弟就急眼了,于是一场抢夺遥控器大战立刻上演起来。
表弟吼道:“你每一集都看了不下十遍了,我都能背下来了。”
这句话尾音刚落便给她无缝衔接上一出可云发疯的戏码。
还能一人分饰N角演给她看。
一般,我们家的大人都不会去管小孩子之间的事,除非他们吵着吵着打起来了。
他俩就差一岁,呐,吵着吵着还真就打起来了。
这种打起来的戏码我都没看到,因为我早就看依萍和如萍看吐了回家了。我若是在场啊,作为姐姐,绝对不能让战争发生的。
因为我是姐姐,我得管好他们。
一般都是我妈回家后转述给我听的,据说大人们在现场还要夸一夸我,孩子中最懂事的孩子。
我着实很懂事。
这种战争一般由孩子开始,接着就把大人牵扯进来了,表妹的父母喜欢偏袒自己的孩子,你瞧表妹那副霸道样也就能明了。
说着说着就不是孩子们抢遥控器这一件事了,其他的事也能牵扯进来,什么谁今天干的活多,谁干的活少,谁喜欢惯孩子了等等。都是些家长里短琐碎之事,吵着吵着,有时就闹得不欢而散了。
也能理解,这逢年过节啊,大人们忙里忙外的,闹哄哄的一整天每个人都有些疲倦烦躁,谁再点点火自然就要炸一炸了。
遥控器便是这导火索。
后来有一阵子终于在电视上看不到这部剧了,消停了几年。
再后来我去了另一座城市上大学,寒暑假回来去姥爷家又听见了雪姨的骂仗声和青春期动辄和她妈吵架的她,那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指着什么的形容真是和雪姨一模一样,我劝架的同时不禁打了寒颤,想她不会长成这电视里她自己最讨厌的人的模样吧。
她青春期总说没人理解她,我见到几次她与父母吵架吵得凶都帮她说话,站在年轻人的角度,尽可能地去说服她的父母让她走自己想走的路。
再后来她毕业了想出来闯一闯,没人赞同,我支持她,帮她租房子,帮她打理我力所能及的一切,即便那时我身体并不那么强壮。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终有一天,她将雪姨的那只手指到了我的身上,用尽一切恶毒刻薄的言语来侮辱我。
我早该想到的才是啊,小辈里就我一个人没有跟你抢过遥控器,就我一人纵你没完没了地看雪姨骂仗。
她终究是长成了雪姨的模样,牙尖嘴利,欺软怕硬,左右逢源,惟利是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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