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影
朱玉林
晨光熹微时,我便出门了。路旁的香樟还沾着昨夜的露,湿漉漉的,教人想起些陈旧的、未干的梦。
我跑起来,起初是滞涩的,像一轴久未展开的生绢,筋骨间都是格格不入的响动。风迎面撞来,灌满了衣衫,也灌满了胸腔里那一口浊浊的郁气。
这奔跑,原不是为了与谁争个先后,倒像是要将那个耽于安逸、蜷在温暖被衾里的旧我,远远地抛在身后。
路在脚下,一节一节地退去,那退去的,仿佛不单是柏油的路,还有昨日种种的怠惰与蹉跎。
身子渐渐暖了,热了,额上沁出细密的汗,一滴,两滴,坠在尘土里,倏忽便不见了,像极了那些无声无息消磨掉的光阴。
人若肯将心思与气力,都收敛到这一副皮囊的锤炼上来,世界便仿佛清静了。
耳畔只有自己的喘息与心跳,怦怦的,沉实的,是生命最本真的鼓点。从前总爱将“来不及”与“做不到”挂在嘴边,如今才晓得,那不过是懒怠寻来的最体面的幌子。
时光原是最公正的,你予它草草,它便报你荒芜;你若肯将一份扎实的工夫付与它,它便在你不曾留意处,暗暗地生出韧劲与光泽来。
这拼搏,哪里是为着向谁证明呢?不过是夜深人静时,能对自己那一份良知的诘问,有个坦然的交代罢了。
跑过桥头,日头已全然升起来了,金粉似的,洒了一河粼粼的碎光。我缓下步子,任汗静静地流。
回望来路,已隐在淡淡的朝霭里,不甚分明。而前方,市声渐渐浮起,一日的生活又要开始了。
我忽然觉得,这逐日清晨的奔跑,竟像一段浓缩了的、极微小的跋涉。用筋骨真实的酸痛,去兑换一份精神的清朗;用此刻的汗水,去浇灌明日那个或许更从容些的自己。
这世上最好的物事,大约没有一样是可以轻松得来的。梦里盼着的彼岸花开,终究要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涉过光阴的浅滩,才能抵达。
归途上,风已柔和了许多。路旁的玉兰,不知何时已綻出毛茸茸的苞,裹着一身灰色的绒,静静地,蓄着力量。我走过它身旁,心里是前所未有的静。
拼搏的滋味,原来并非总是激昂的,它更像这清晨的长跑,是寂寞的,是自我的,是在无言的坚持里,将生命一寸一寸,握得更加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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