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在湘江边,陈江突然问我:
你有没有过想死的念头?
我跟他说当然有。他说,我知道你这一年过的不好。
我们两个沉默在岸边的倒影上,齐腰高的蒲草摇晃着,寒星闪烁在天空一角。左侧是灯火辉煌的渔人码头。
我不以为然的说,那又怎样,还不是得活下去。他是我在长沙唯一的朋友,如果换作是别人的话,我肯定说不出这样的话,虽然我跟他认识还不到三个月,但很多我真实的想法在他面前早已暴露的彻头彻骨。
我们喜欢晚上约在银盆岭这一带散步,当做是一天中的消遣,吹吹风,慢慢的走,也不必刻意的说话,彼此都觉得舒服。
他问我,你最伤心的时候都是怎么度过的。
我说我也不知道,强撑过去。
所以因此你联想到了死亡?
不能否认,但我也不能完全接受这样的相连。我低下头,略带低沉的说,我发现人在达到一个目的之前做的95%的努力都是无用功,但人们往往发现不了这一点。
是这样的,量变产生质变。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说,如果一个人有足够多的智慧,那他是不是可以避免很多的伤痛。我越说越心酸,又补充了一句,所以人赋予意义感这一个过程,本身都是无意义的吧。
你太夸张了,没必要这么悲观。
他语气轻佻,丝毫没有在意我的言外之意,这让我感觉自己并不被理解,但也没有足够充分的理由去证实这一点。
你要经过很多心碎的过程,每个人都是。
我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不可能一直开心,就像你掷骰子不可能永远都是最大的那一面。
你说的太浅了,死亡和心碎并没有本质的关联。我辩驳道。
你最近一次有死亡的念头,那时在想什么?
我如实的回答他,半夜三点,突发胃痛,整个人侧躺在床上抽搐,然后一直咳嗽,直到往地上咳出了一口痰。我打开灯一看,居然是鲜红色的瘀血。我告诉他,那个时候我根本没想过能活到白天,直到很多天过去之后,我根本没想过自己能活过三月。
他不再说话,额前的刘海轻松的浮着,青檀色的乌桕墨黑挺拔,耳边凌乱的人流声逐渐小了。
岸边的隔江小径笔直的往前延伸,在路灯微弱的昏黄下,晕染出一个金澄澄的尽头。
陈江,你也有过这种无助的时候吗。
嗯,但我了解你,很多时候你并不会主动寻求帮助,或者本质上来说,你并不相信任何人。
我并没有着急解释,就这样等着从南边驶来的轮船渐渐从我的侧面经过。湘江上的轮渡并不多,这很奇怪,长沙的金融商务区依江而建,分布在橘子洲的两侧,我们现在快走到左岸正对橘子洲的中部了,这片江景绮丽迷人,在空气能见度高的时候,那些轮廓清晰的建筑仿佛正一步一步朝你走来。
没有答案的问题,就这么被搁置了。
我一个人往前踱步,陈江稍稍落在我的后头。时不时回头看他,阴森清冷的树林衬得他五官分明,他与我目光对视,唇线拉直,我觉得他的表情有点欠。
走快点啊哥们,地铁站还有一段路呢。
我察觉到身后的动静,陈江稍稍提快了步伐。
戳到你的痛点就不说话,怎么,难道我说错了吗。
我的心里骂他傻逼。
他就这副德性,我也没再管他。我只知道,对于死亡的概念,在对谈中不断变得更加明晰,我的未来依然混沌,获救遥遥无期,生活总是徒劳,我付出的努力在很大程度上都不过是在打水漂。
路边有葛藤蓝的小野花,开的很盛,我很想摘一朵回去放在书台的花瓶。
陈江之前跟我说过,如果真的撑不住了就找他,别什么事都一个人憋着。
我看了一眼地面后方,他的影子斜斜,在我身后忽左忽右,黑咻咻,滑溜溜的,像一条泥鳅。他的话语在我的耳边回荡着,在黑洞中不断的传来古老的雪花噪音。
如果有一个人能够获知我曾经活过的证明,那这个人一定是陈江,我根本没有别的朋友,我总是孤身做着关于这个世界的噩梦。
明天还来不来散步。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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