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床头十几步许的时候停了下来。那女孩的眼神从澄澈一下子变得模糊了。
我从那双眼睛中感到全身发冷。
他的步伐稳健,皮鞋“哒哒”的响。在床榻前他放下了手中的一束花。紧接着他座了下来,似乎并不在意我的存在。
女孩的眼睑低垂下去,两双手紧紧交叉在一起。她舔了舔泛白的嘴唇,头扭向了别处。
“我在路上的时候见到那间花铺,从外面就看见了这几支海棠。”
女孩的眼睛盯着窗外鸣叫的鸟儿,并没有说话。我和那男人也顺着望了过去。一声汽车的轰鸣之后它急速的逃开了。
“哈,有什么想吃的。给爸爸说,从公司到医院赶过来的时候,还没来得及给你买任何吃的。”
周遭出奇的宁静。甚至隔壁孩子的呜咽声也没有了。
她照旧不说话。我觉得她显得有些反常,似乎一下子混入了这个医院的气氛当中了。
“我到外面去吧。这里留给你们父女好好说。”
我逃离了这间最不一样的病房,心中居然有一种淡淡的负罪感。
那个男人在里面没有待很久。
“她就这样嘛,一直不怎么说话。”
“平时不是这样的。”
“好吧,还请多多关照了。”
他急匆匆的走了,很礼貌,但来去的也很突兀。
“没什么事吧。怎么不和你爸爸说话。”
“姐姐……我——我想活下去。”
听到这话我有点吃惊。我一点也不怕她会活不下去,但现在我真的害怕了。
“怎么会?你好好着呐。你是他们中最健康的。”
她伏在我身上“呜呜”的哭了起来。
“今天会是你值班嘛?”
“当然了。今天可是星期四。”
说着我伸手去捏她的脸。她是个17岁的女孩。一张惹人怜爱的娃娃脸。圆润的鼻子泛起光泽,一双洁净的眼睛总会在委屈时闪光。
“可上个星期四就不是。”
“那不是换班了嘛。换到最后我不还是陪你了。”
“那今天晚上我陪你?”
“不一直是你在陪。但你也要早早出院哦。”
她一下子没说话了。
“我就在这里。”
她说着在那长椅上座了下来。
晚上的病人都睡着了。病房里关了灯,只留几盏在走廊里晃悠悠的亮。
她到了这里之后就学会了玩游戏。我听她母亲说她之前对这些毫不感兴趣。可她现在却分明沉迷进去了。我看着她那白皙的侧脸越觉得她十分可怜。优渥的家境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值得幸福的东西,她似乎无忧无虑,但一个人的时候有有些心事重重。
“你说,姐姐。人都会死对吗?”
“对呀,谁也改变不了。”
“我现在不想死。”
在医院半个月以来,这还是她头一次和我谈起这样的话题。
“隔壁那个和我年纪相仿的男孩。你记得嘛?”
“就是那个整日都在床上哭的男孩子。”
“对,我感觉他快要死了。”
“你可不许胡说,还好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以后可别说这样的话,对谁也不能。”
“真的。他快要死了。我不骗你。”
“那你怎么这样感觉。”
“我感觉得到,他快要死了。”
“他和你一样健康,甚至比你还要强壮。”
“可他的心死了。他自己也这样说。不是吗?”
我一下子沉默了下来。半天也没说出来一句话。做心理医生之后,我见多了这样的人。他们身体无恙却还是早早的失去了生命。
“好了,我们不提她。姐姐,和我说说你在精神病院里的事吧。”
我和她讲了几年前的事。那时我在一家精神病院工作。原本以为会工作顺遂,但我所见到的一切都使我身心煎熬。那些病人会在所有人面前歌唱,念诗。他们吃饭时平静,偶尔会为小事争吵。他们健忘,让人一次次的重复和下达命令。他们也会背负着今天的伤痕在屋子里哭泣。他们的精神已经神志不清,只有肉体可以感受到痛苦。驱使他们的最好方法就是违背指令后的痛打。他们没做任何过分的事。但为了方便管理,他们会受到责骂和惩罚。一次次的拳脚下,他们变得愈发神智不清也变得愈发机械化。
第二日早晨她爬到了那个男孩的病床上。
原本我对这件事并不抵触,但想起昨日的事我还是谨慎的叫她下来。
“我只是找他玩,没事的,姐姐。他健康着呐。”
说着她在那男孩的胸脯上锤了一拳。那个男孩痴痴的笑了一下,两颊露出浅浅的酒窝。这还是我见他住院几个月以来头一次笑。
“我父亲买来的海棠花。就放在你的床头吧。”
她把那几束花插在花瓶里,急匆匆的跑到外面接上了水。
“该吃点药了。”
我坐下来打开了药包。那个男孩竟出奇的配合。
他是因为考试压力过大被送来的。到医院被检查出来抑郁症之后就不怎么说话。对于这样的结果,他也许原本就心知肚明。他总是会反抗治疗,平时郁郁寡欢的在被窝里哭泣,有时早上醒来之后就说着颓废的话。他不和任何人交流,心理开导对他根本没有效果。他的病情太严重也因此错过了今年的高考。这样反而使得他更加严重,彻底将自己封闭了起来。这一段时间以来,也只有这个女孩能让他开口说话。
“你和他说了什么?我头一次见他这样配合。”
她手里捧着花瓶,迈着小碎步轻飘飘的走着。
“没什么,只是告诉他要活下去。他还能活下去,不是吗?姐姐。”
“对,一说起活下去,你就让我想起海棠花。”
我对着她笑了笑,心情在这压抑的环境中舒畅了很多。
那男孩的状态出奇的好了,女孩在这里也有几个月的时间了。
“你大概可以出院了。”
在一个星期四我头一次这样和她说。
“可是我不想。”
她底下了头,手指没去触碰手机屏幕。
“那个男孩……他应该需要我。”
“他现在不是比以前好很多嘛。”
“多亏了你啊。”我想了想补了一句。
“你觉得他会好起来嘛?姐姐,他在这里已经很久了。他好像失去了很多重要的东西……”
“高考还会有啊。都会好起来的。”
我没有再听她说过那晚的那些话。她没再提过活下去的那些事。我知道,她应该会很坚强的活下去。
“他失去的不是一个高考。姐姐,你不懂,你不懂他们,你也不懂我们。”
这句话有些莫名其妙。反而使我更惊恐起来。
事情到底还是照旧,一切都没有发生。
那日的阳光很和煦。疗养院的影子从花圃的中间慢慢向马路边伸展。她的父亲没有出现。映入我眼睛的还是她珠光宝气的母亲和昂贵的轿车。
她眼睛里透出的阴郁和那日见到她父亲时一样。她显得躁动不安,两只脚尖扭捏的相互摩擦。我此刻突然怀疑起来。“难道她真的可以出院了吗?她已经可以和正常生活接轨了吗?她的日子会恢复平常吗?”看到她的母亲把手臂搭上她的肩膀。我在一瞬间又疑虑起来。“她是真的因为心理疾病还是因自她的父母?”
她的母亲对她格外亲昵。从灰色的车窗里我看到她的母亲牵她的手,亲吻她的脸颊。
自始至终我都觉得她是一个正常的人。她不同于我接触到的病人,她很开朗。可以和所有护士打成一片。她会听病人的故事,也会把自己的故事讲给他们。可她的父母不容置疑的认为她得了抑郁症。从那双无神的眼睛里,我第一次看到了其他病人的眼睛。
我回去查阅她的病例。她家境殷实,父母从商,吃喝不愁。这正应该是最快乐的人生。可她的母亲不遗余力的告诉我她孤独和阴郁。在后续的交流中我才明白。她的家庭并不一直都富裕。很小的时候父母离去,直到渐渐懂事才被从爷爷奶奶手中接回。可那该是最普普通通的人生,我从医那么久并未遇到过因此而致郁的。
她走以后,男孩的病情又恢复了往常。他会在我们离开后吐出嘴里的药,他会毫无征兆的嚎啕大哭。面对心理医生,他依然沉默寡言。他的病情让我渐渐觉得恐惧。我想起了我在精神病院工作的日子。我感觉我并不是在治疗一个抑郁症的患者,我是在面对一个精神病人,一个彻底的非正常人类。
院长把我叫进了办公室,他开口要说的就是那个男孩子。我知道,他恶化的病情终有一天会使他失去理智,可我面对这些却什么也做不了。
女孩的母亲在某天给我打了电话。她声明女孩想回来见见我。自从那次离开后我们似乎很久没有见面了。
“现在过得怎么样呢?”
“还是和父母没有交流。”她的瞳仁深不见底。
“不过姐姐,我已经学会和他们和解了。”她咧着嘴笑了起来。“我已经学着听他们的话了,这样也就不会有矛盾了,他们也不会觉得我有问题。”
我被她这样的话刺痛了,她回到父母身边仿佛真的变成了我的病人。
“我会活下去的,姐姐。我会活着,你不该担心我。”
我伸手捂住她的嘴巴。
“别说,别说那么傻的话。我以后也不允许你说了。”
我的泪簌簌的流下来。我想到那个离开父母活泼的她,还有那个病房里的男孩。一种愧疚和无力感填补我的心。
“姐姐。我真的。也好想去你曾经说的那个医院里去看看。”
“哪里?”
“是那个精神病院啊。”
我从低落的情绪中反应过来,伸手拍了她的头。
“我不许你胡说。”
“哈哈哈”她轻轻的笑了起来。又变成了那个开朗的女孩。“我就是好奇嘛。不说了,以后不说了。”
“姐姐你也不要哭了。我知道,一切会好起来的。”
“那个男孩,他怎么样了。他答应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他……又开始抵触治疗了。”
我无从应答,但我还是把他最真实的状态告诉了她。
那个男孩又一次吐出了被喂下的药。他发疯似的哭了起来。
“干什么呀?干什么要让我这样活下去。”
当天晚上他情绪失控,偷走了护士的水果刀划伤了自己。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自残,我也预感到他的病情已经无法控制。
当我做起了心理医生开始,悲伤的故事就从未间断过。我想起那些天台上的背影,想起他们无助的人生和空荡荡的灵魂。我在办公室哭了起来。那个男孩会在我的治愈下死去嘛?想死的人谁也拦不住的。
“我明明在渴求解脱,你们却阻止了我。”
这句话无数次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是医生,我的职责是治病救人。可在此时此刻我无比清晰的感觉出,我非但没能解救他,反而加重了他的痛苦。
在他的眼里,我是否是折磨他的人。很多时候明明知道他们已经彻底失去生活希望却还是不遗余力的延续他们的生命。到头来,他们撑不住无边无际的痛苦,也并没有找寻到我所谓希望。我对所有的病人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透过疗养院焊接的铁窗,我看到一轮落日已经渐渐沉入远山里去了。橘黄色的余晖之后,天空的阴影将笼罩下来,灰黑色的夜空从太阳的另一边袭来,转瞬之间就已经将世界整个吞噬。
第二日的时候,男孩的病床上放着一束海棠花。他咧开嘴对着我笑,那笑让我想起了女孩。
“姐姐,我应该活下去啊。”他说着抚了抚手臂上包起的伤疤。
我有些吃惊,但看到那朵海棠我想起了什么。
“那个女孩来了。”
“说了什么?”我问病房的护士。
“看到海棠花的时候,应该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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