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祥这名字,是爹蹲在门槛上抽了三袋烟才想出来的。那时他刚落地,瘦得像只脱了毛的小猫,爹却捻着胡子笑:“咱儿就得叫天祥,将来有大出息。”
村里人都夸这名字好,又大气又吉利。可只有天祥自己知道,这名字是他从爹娘那里得到的唯一像样的东西。家里穷得叮当响,三间土坯房漏风漏雨,地里的收成勉强够爹娘糊口,他自小就跟着邻里蹭饭,冷一顿热一顿是常事,能填饱肚子就算不错,从不敢奢望别的。
他十五岁那年,同村的发小柱子要去邻村入赘。柱子家比他家还穷,兄弟三个挤在一张炕上,能被邻村那户只有一个女儿的人家看中,已是烧高香。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天祥跟着几个相熟的伙伴去送柱子,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却听见树后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是他爹娘的声音。
“……那户人家我打听了,就一个闺女,家里开着个小杂货铺,条件不差。”是娘的声音,带着几分试探,“天祥要是能过去,至少饿不着肚子,将来还能有个照应。”
爹叹了口气,声音闷沉沉的:“可天祥那性子,犟得像头牛,他能愿意?再说入赘这事,终究是……”
“终究什么?总比在家饿死强!”娘的声音拔高了些,又赶紧压下去,“我已经托王婆去说合了,那家人也说想看看孩子,要是成了,天祥这辈子就不用遭罪了……”
后面的话,天祥没再听下去。他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乱撞。入赘?爹娘竟然在背着他,给他找入赘的人家?
他知道家里穷,知道自己没本事,可他从没想过要靠入赘去过活。那是把自己卖了啊!像牲口一样,换口饭吃!他觉得脸上烧得厉害,心里又酸又涩,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愤怒和委屈。他天祥,就算饿死,也不能做这种让人戳脊梁骨的事!
他没敢上前,也没跟柱子道别,转身就往村外跑。脚下的路坑坑洼洼,他却像没看见一样,只顾着往前冲,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心里乱成一团麻,爹娘的话在耳边反复回响,村里人的指指点点仿佛已经在眼前上演,他甚至能想象出自己入赘后,被人嘲笑“吃软饭”的模样。
不知不觉,他跑到了村西头的乱葬岗附近。这里四周都是深沟,崖壁陡峭,长满了野草和荆棘,平日里鲜少有人来,只有狼群偶尔在此出没。他心烦意乱,根本没看路,脚下一滑,只觉得身体猛地失重,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然后重重地摔在什么东西上,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再次醒来时,已是三天后。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山洞里,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额头磕破了,流了不少血,糊住了眼睛。洞口透进微弱的光,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腿也摔伤了,动一下就钻心地疼。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掉进了深沟里。
沟深得望不见顶,四周是光滑的石壁,根本爬不上去。他喊了几声,只有空荡荡的回音。绝望像冰冷的水,一点点淹没了他。爹娘是不是在找他?还是觉得他跑了正好,省了一桩麻烦?柱子入赘的事,是不是已经成了?
他在山洞里躺了十几天,靠着崖壁上渗下来的水和偶尔滚下来的野果子勉强维持生命。腿渐渐好了些,能拄着根粗树枝站起来了。他开始在沟底摸索,希望能找到出去的路,可这深沟像个巨大的囚笼,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走,最终都会被更高更陡的崖壁挡住。
沟里有狼,他见过好几次。有一次,一只瘦骨嶙峋的狼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盯着他,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绿的光。他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捡起地上的石头紧紧攥着,与狼对峙了很久,那狼大概是觉得他不好惹,最终悻悻地走了。从那以后,他每天都提心吊胆,白天找吃的,晚上就躲在山洞里,用石头堵住洞口。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渐渐适应了沟底的生活。他学会了辨认哪些野果能吃,哪些草有毒;学会了用石头和树枝做简单的工具,去挖野菜,设陷阱捕捉小动物;学会了在狼群出没的地方避开它们,甚至在危急关头,能用捡来的木棍和它们周旋。
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在沟底孤独终老,直到三年后的一天,他在沟底的一处溪流边打水,意外发现了一个女人。那女人穿着破烂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正蹲在水边喝水,看见他,吓得尖叫一声,缩成一团。
他这才知道,女人是从山外逃荒来的,名叫春杏,家乡遭了灾,一路乞讨至此,不小心也掉进了这深沟。
两个同样落难的人,在这与世隔绝的深沟里,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天祥把自己住的山洞让给春杏一半,出去找吃的也总会多带一份回来。春杏心灵手巧,会用沟里的野草编绳子,会把天祥打来的猎物收拾得干干净净,还会在洞口种上一些从外面带进来的菜种。
日子依旧艰苦,却多了几分生气。天祥不再觉得孤单,春杏的温柔和坚韧,像一束光照亮了他灰暗的生活。他们在山洞前的空地上,用石头垒起了一个小小的灶台,晚上围着篝火,听春杏讲山外的故事,天祥则会讲自己在沟里的经历。
不知不觉,又是两年过去。他们在沟底找到了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用树枝和茅草搭了一个简陋的小屋,算是有了一个真正的家。春杏还生下了一个儿子,天祥给孩子取名叫“念祖”,意思是不要忘了自己的根。
他们从未放弃过出去的念头,每年都会沿着沟底四处寻找出口。直到念祖五岁那年,他们终于在一处隐蔽的崖壁后,发现了一条狭窄的通道,虽然陡峭难行,但确实能通往外面的世界。
他们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才从那条通道爬了出去。外面的世界早已物是人非,他们像两个外星人,看着眼前陌生的房屋、道路和行人,一时竟不知该往哪里去。
他们辗转来到一个偏远的小镇,天祥凭着在沟里练出的一身力气,在镇上的杂货铺打零工,春杏则帮人缝缝补补,勉强维持生计。后来,天祥用攒下的钱,租了个小门面,学着做些小生意,他为人实在,不坑不骗,生意渐渐有了起色。
祖慢慢长大,到了上学的年纪,天祥把他送进了学堂。孩子聪明懂事,成绩一直很好,后来还考上了县里的中学。再后来,天祥又开了家小小的木匠铺,他在沟里练就了一双巧手,做出来的家具结实又好看,很受当地人欢迎。春杏又给他生了个女儿,一家四口的日子,虽然平淡,却充满了温馨和希望。
就这样,又是十几年过去。念祖大学毕业,在城里找到了工作,还娶了媳妇,生了个胖小子。女儿也出嫁了,嫁给了邻村一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天祥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沧桑,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有神。
这些年,他不是没想过回家。只是心里那道坎,始终过不去。当年爹娘要他入赘的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二十多年。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爹娘,也不知道村里的人会用怎样的眼光看他。
直到有一天,念祖带着媳妇和孩子回来探亲,无意中提起,想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天祥看着孙子那张酷似自己的小脸,心里忽然一动。是啊,不管怎样,爹娘生了他,给了他“天祥”这个名字,他总该回去看看。
他跟春杏商量,春杏握住他的手,轻声说:“去吧,这么多年了,该放下了。”
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天祥带着春杏,还有已经成家立业的念祖一家,坐上了回乡的火车。
村子变化很大,土路变成了水泥路,土坯房变成了砖瓦房。他凭着记忆,找到了村东头那三间熟悉的土坯房,只是如今已经破旧不堪,院墙上长满了杂草。
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太太,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根针,缝补着一件旧衣服。是娘。
天祥的脚步顿住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来。春杏推了推他,他才深吸一口气,慢慢走过去,颤抖着喊了一声:“娘……”
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愣愣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天祥……是天祥吗?我的儿……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啊!”
屋里的爹听到声音,拄着拐杖跌跌撞撞地跑出来,看到天祥,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是一个劲地抹眼泪。
原来,天祥掉进深沟后,爹娘发动了全村人去找。大家在沟边转悠了几十天,把附近的山洞都搜遍了,也没找到他的影子。后来有人在沟边发现了几滴血迹和一只鞋子,又听说夜里有狼群在沟边嚎叫,都劝爹娘,说天祥怕是已经被狼叼走了。
爹娘不肯信,又找了半个多月,直到彻底绝望。那几年,娘天天以泪洗面,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爹也像变了个人,沉默寡言,再也不提入赘的事。他们守着那三间破房子,日复一日地盼着,盼着儿子能突然回来,哪怕只是个影子也好。
天祥看着苍老的爹娘,看着他们布满皱纹的脸和斑白的头发,心里的那点怨怼,早已烟消云散。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给爹娘磕了三个响头:“爹,娘,儿子不孝,让你们受苦了。”
春杏带着念祖一家也赶紧上前拜见,念祖的媳妇把怀里的孩子抱给老太太:“爷爷奶奶,这是您的重孙子。”
老太太抱着孩子,笑得眼泪直流,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好,好,回来就好……天祥,我的儿,你终于回来了……”
阳光透过院子里的老槐树,洒下斑驳的光影。天祥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百感交集。当年那个因为入赘的事而心烦意乱、失足跌入深沟的少年,怎么也不会想到,二十多年后,他会带着一家人,以这样的方式回到故乡。
深沟里的二十年,是苦难,也是磨砺。它夺走了他的青春,却也让他学会了坚韧和担当,让他遇到了春杏,拥有了一个完整的家。而那个曾经让他觉得沉重的名字“天祥”,此刻听着,竟也多了几分温暖和力量。
或许,生活从不会一帆风顺,但只要活着,就总有希望。就像他当年在深沟里,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最终等到了阳光,等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