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 分明也不如何峭拔奇特,却叫人满口余香,我真想问他,究竟从何处想来!还有‘苍翠望寒山’,‘白水田外明’……
都是凡人眼中所见,为何他写出来,便与别人的不同呢!”
“我却不如你爱才。若小谢还在世,你可要嫁他么?”
她的笑容里,永似浸着晓露春风的清澈气韵:“至于他,他会喜欢谁呢?他这个人,又谦抑,又骄傲。于他而言,女子只分‘近’和‘远’,没有‘喜欢’和‘不喜欢’。而我,也不过是他的阿母之外,离他最‘近’的女子罢了。”
“但若我死后再入轮回,或是极乐世界有缘与他重见……我要一个不同的来世。在那个‘来世’,我要冲他发脾气,要让他学鸟叫给我听,要逼他去采杏园的第一朵杏花给我。可是,轮回太累,来世太远,极乐又太渺茫。不如,你来试试罢,或许你会比我更好。”
年余之后的此刻,我想起那番话,仍是忍不住在心底喃喃:“不,不,没有,不会。”
我不停地否认着,向已经埋骨泉下的她。
规整的宋体字在灯泡柔柔的光里模糊而又清楚,从童年静谧的春夜,清楚到这千年之前的盛唐秋日。
“我能从你的眼里看出一点点。不,你别哭,别哭。”
“我,不,瑶姊,我,我不会,不会妄想了……”
“喜欢一个人,怎么能叫妄想?他又不是神佛,不是仙人,只是一个很好的人罢了。别哭了,来,擦脸。你想去蜀地吗?”
“蜀地?”
“他一直想入蜀游山,只是因为我染了病,才没有去。我听说蜀山最青,蜀水最灵,你替我游赏一番,也不错。”
崔瑶又给我梳了头发。那是她最后一次给我梳双鬟望仙髻。
急景凋年,岁华秋暮,似乎很快就换作了春花春雨,春草春莺。我望了眼坐在斜对面的王维,将思绪收了回来。
我的第一感觉是,这人好“旧”:他的布衣好旧,他的簪子好旧,他苍黄的肌肤好旧,连他杯里的酒汁在灯光的映照下也显得好旧。
可再看时,我又只觉这人好“活”。他一身的“旧”中,竟有一种藏不住的鲜活,如古柏振叶随风,如翠鸟高歌求和,如龙蛇游于天际,如鲲鹏飞落海角。他的两道浓眉好活,他专注望天的眼睛好活,他微微拂动的衣襟,他足下随意踏着的鞋履,都好“活”。
这人仿佛来自魏晋的游仙诗里,吞舟涌海底,高浪驾蓬莱;这人又仿佛是来自一千年后的品牌秀场,在众人的瞩目中洒落一地高傲与不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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