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什么用”

“你有什么用”，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同时极具攻击性。

在日常生活中，这个问题常常会以打着“为你好”旗号以绵里藏针式的面貌出现，比如，质问小孩为什么在考试中无法名列前茅，质问上班族为什么不能赚大钱（大钱不一定指金钱，也指社会地位和别的能带来收益的权力，这个收益必须是肉眼可见的），质问已婚妇女为什么不能多生几个儿子（未婚妇女也可能会面对这个问题的变体“你以后要生几个儿子”，核心为多生儿子并教育他一定要将父权社会延续至千秋万代连绵不绝），同辈之间为了虚荣心进行无意义的攀比并指责身边的人是无用的废物等等。在遇到这一类问题的时候，即使我不能马上分辨出其中的恶意，我的身体也会比大脑抢先一步行动，拍案而起，勃然大怒，和提问者吵个天翻地覆，然后再emo上好几天。事后我逐帧去分析自己莫名其妙无法克制突然发火的那些场景，无一不是有人向我当面提出了“你有什么用”这个问题及其变体的情况，既然我已经知道自己面对这个问题必然发火，那么，解决方案也很简单，在预测到对方提出这些问题之前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离开房间，呼吸新鲜空气并充分利用路边的小花小草小猫小狗来安抚自己的情绪。

一个人，到底有没有用，如果单纯用数字指标来衡量，女婴有什么用？老人有什么用？重病患者有什么用？残疾人有什么用？失业的人有什么用？穷人有什么用？……如果有一种魔法，能把这些被定义为“无用的人”从这个世界直接抹杀掉，那剩下的人呢？谁会成为新的一批应该被抹杀掉的人？

乍一看“你有什么用”这个问题，应付起来没什么难度，毕竟，遇事不决总可回答“关你屁事”，但我仔细分析了一下我遇到这些问题的具体情况，这个问题的难度不在于怎么回答，而在于提出这些问题的人本身。首先，在现代社会中，受过教育的人和关系比较疏远的人是不会开口问这种问题的，人们遇到这种问题的场景几乎都是在极为亲密的关系中，如父母，子女和配偶关系，这样的利益相关的关系中，你到底是不是一个“有用”的人和他们的生活质量关系极大，因此，不能简单使用万能模板“关你屁事”来敷衍他们。

被反复追问“你有什么用”这个问题也是我在学生时代就开始对亲密关系产生怀疑的原因。那个时候，如果我成绩不好，无法满足父母对外吹嘘的虚荣心，我就被认定为一个完全无用的人，他们对我施以各种形式的暴力理所应当，同时还要被扣上一顶“因为你这蠢货我这辈子都被毁了”的大帽子。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每当这个时候，虽然我没有直接向父母问出来，但是心里早就产生了疑问，“到底要把什么事做到什么程度才算是有用？既然你们觉得我根本没用，为什么要把我生出来，然后天天骂我，有折磨我的时间和体力去做点别的事情不好吗”。其实这就可以回答为什么面对“你有什么用”这个问题的时候我会愤怒至极了，因为这个问题直接质疑了“我的存在”，隐含的前提是“你没用就该去死，或者随便用什么办法从我眼前彻底消失”，在亲密关系中，面对这种质疑我是无可辩驳的，因为“无用”的我对亲人而言确实是个累赘，降低了他们的生活质量。每思及此，我就禁不住想要放声大哭，我该有什么用呢，我能有什么用呢，我只是一个任何人都可以在街角巷尾见到的再普通不过的人，我辜负了亲人的期待。我的理想毫无意义，我的努力毫无意义，我的降生和死亡都是毫无意义的，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来这炼狱般的世上走一遭，还要天天被身边的人嫌弃。

身边没有人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