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七寸照片，被压在一堆叠好的衣服下面，露出一个白色的小角，关在柜子里。
我闲来无事，翻翻找找，不经意间看到了。翻开一看，是奶奶站在天安门前的留影。奶奶一生都待在这山城里，怎么会去过北京呢？
她穿着那件深红色的针织衣，短发整齐地分梳两边，用发卡规规矩矩地夹起。眉头不自觉地皱着，眼睛盯着镜头前面，轻微地咧嘴笑，神色不太自然，稍有些拘谨。是的，我极少看到过奶奶拍照片的。
她站在天安门前，背后就是城墙上毛主席的画像，与她一同望着前面。只是奇怪，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好似十分寂静。她一个人的人像，鲜明地立在那里。
我拿着照片，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好几遍，每一个细节都不想放过，因为我也未曾去过北京，一切关于北京的印象，都只在书中见过。
在奶奶回来之前，我把照片原样放了回去，特地留出来一个小角，我自信手段高超，没人会发现。
夏天，大家都在店里，吹空调乘凉。
张阿姨陪着姑婆一起来店里给我们送礼物。这个暑假他们一家人去了北京，特地带了北京烤鸭回来送给我们尝尝。
“我走不动，她还特意给我租了辆轮椅。她推着我去了天安门广场，看毛主席的像嘛……”姑婆讲着她的旅行故事，带着些兴奋得意，她讲这些的时候，好像那些地方她又重新去过一遍，那些人她又再见到了一样。那些景象就像刻在她脑子里那样深刻。
我又想起了奶奶柜子里那张照片，其实我早就明白了那背后的奥秘。
我看向奶奶。她一下一下地扇着蒲扇，眼神全在讲故事的人身上。她从椅子上起来，端了张凳子，坐得离故事近了一些。她一直抿着唇微笑，听到有些地方，她会问“啥子哎？起先你讲的什么？”但是，大多数时候她是安静的，安静地听着。
我烦了，没听完整个故事。
后来，我倒是有机会去了北京。
那一天我们很早地起床，挤在人群中，看了天安门升旗。然后我也在天安门照了一张像，可是离城墙很远很远，根本看不到毛主席的画像。
周围人声嘲杂，大家似乎都很高兴。我慢慢地闲逛着，等心中的热潮尽数散去，思绪倒慢慢飘远开来，我又想起了衣服下面压着的那张照片，从那天之后我再没看见过那张照片。
我仍记得清楚，因为这是她藏起来的梦，一个从未向别人提起的愿望。
她怎么会像别人提起呢？这一生她都在给予，又怎么会向自己的子女要求呢？她怎么会开口呢？又怎么开得了口呢？
而我恰巧发现了她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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