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记

          小石子之所以被叫小石子，是因为她的名字是一种石头。她开始很讨厌这个外号，就像叫一个男孩子似的，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甚至感觉有一丝甜。

          明天就是智文的婚礼，小石子到了智文的老家，第一个联系了狗哥，因为狗哥跟智文是一个县城的，前一天就到了。

          一见狗哥，狗哥就开始汪汪：“也就一年多没见，感觉你与美女两字渐行渐远，岁月不饶人呐。”

          小石子知道自己应该算是一个小美女。狗哥的狗嘴曾汪：高中时，第一次见她心中觉得她面如桃花，笑似铜铃，长得精致如同瓷娃娃一样，让人想好生保护。那时候小石子的班在狗哥班的楼上，狗哥看着班上最后一排的男生们一看见小石子下楼就立马一起出门假装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看着小石子一步步下楼后慢慢走远了才回座位。

        小石子正感慨狗嘴终于吐出了人话。狗哥又汪道，你也别太得意，主要是我们班女生长得太寒颤，对比产生超级美，并不代表你真的超级美。

        小石子和狗哥慢悠悠在县城闲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只有小石子才叫狗哥为狗哥。高中毕业时，狗哥表示要认小石子妹妹，小石子说，好呀，你这人这么狗，我就叫你狗哥吧，也算是种哥。

        他们之间有着钢铁般的死党友谊，有多钢铁，钢铁到他们曾一同出去旅游，双床标间，彼此嫌弃，秋毫无犯。

          第二天的中式婚礼办得很隆重大气，智文的澳洲亚裔老婆讲着略显憋足的中文，逗笑了全场。

          坐在台下小石子对着台上的新人浅浅地笑着，时不时和众人一起鼓掌。对时光流逝感到有一丝愕然。她想起她家里有一个纸箱里，里面装着围巾、手套、音乐盒、水晶球等等，这些礼物都是智文高中时以生日或圣诞节等各种理由送给她的。

        狗哥曾汪耀他灵敏的爱情嗅觉：从智文高一后分班到小石子一个班，他就笃定认为智文会喜欢小石子。少年时，哪种男孩会喜欢哪种女孩，有时候是一种必然。

        年少时，小石子对感情比较迟钝，遇到对自己好的男生，总觉得是因为这些男生是好人。在她眼里，智文这种学霸是特别认真严肃的人，但很好说话，所以大考前她总找智文辅导自己的数学和物理。她有时想，她总问他问题，会不会觉得自己笨。

        那时的小石子很爱玩，她、西西、安安、皓皓，江湖人称：辣花四人组。安安是她们中的大姐头，总是很照顾保护她们的样子。在这所大多数争分夺秒学习到多数人下课都不下桌位的重点高中，她们下课必组团上厕所或赶小卖部，其实是为了闲逛。下午放学也一起学校周围到处吃小吃，一起不停吃，大声说话，放肆大笑，不疯到晚自习前十分钟，绝不回学校。辣花四人组在一起，哪怕做很️无聊的事，都能玩得特别开心。小石子就喜欢这种一起狼狈为奸，没心没肺的友情。

          她骨子里有点认为智文这种认真的学生和她这散漫爱玩的学生有本质的区别。所以她那时她从没想过智文会喜欢她，她更没想过去喜欢智文。

        高考结束时，智文的表白惹得小石子心中一阵兵慌马乱、措手不及，当时直接灰溜溜地跑了。那两天在学校里老远见了智文就躲。平时班上那些痞痞的男生也有不少向她表白的，她却能一脸不屑地说，滚，老娘看不上你。智文是真的对她好，好到不忍发好人卡，总感觉明面拒绝会显得自己特别绝情，于是说考虑考虑，然后考虑到石沉大海，再无消息。

        智文是个聪明人，过了些时日，主动给小石子发了条信息，表示可能更适合做朋友，是自己喜欢多了几分，不能勉强她，那就退一步，好好像以前一样做朋友就好。小石子看后破懵为笑、如释重负，便依然见智文主动打招呼，一起插科打诨。

        狗哥很狗地向智文询问，你这一直跟兄弟们一起鬼混，难道你没去表白发展爱情事业。其实他猜到应是被拒绝了，这个单身老狗只是想听听智文怎么被拒绝的，来让自己开心开心。

        他们几个朋友在一起猜测小石子是不是另有喜欢的人。狗哥表示不能是皓皓那个天天跟女人混一起的娘娘腔，娘娘腔难道只是一种接近女人的伪装泡妞大法？

        小石子其实没有特别喜欢哪个男生。帅的有一点好感，成绩好的也有一点好感，性格好的有一点好感，但都谈不上喜欢的程度，都只是对优秀异性的一点欣赏。她就喜欢一群人一起开开心心、没心没肺、无忧无虑，爱情对她来说并没那么渴望，她只想一直有陪自己疯的朋友。

        高考后，大家一起玩了几天，疯了几天，毕业餐，吃了，闹了，醉了，疯了，通宵了，最后一一各奔东西。

          小石子回了C城，日子一下清静了，她没事就上上网，和高中的朋友们唠嗑。她依然陆续收到高中同学的表白，甚至很多不认识的别班的男生加了她qq，说注意她很久了，让她一脸懵逼。她向狗哥吐槽，话都没说都能喜欢，你们男生怎么想的，有病吧。

        小石子也听说其实班上有十几二十个女生喜欢着智文，她们居然喜欢这么一本正经的男生，不觉得很无聊么？狗哥老狗长汪般分析，智文这种男生就是闷骚女杀手，就那种少言寡语、学习认真的女生，都喜欢智文这种温柔、和善又乐观的学霸。

        小石子也会收到智文的信息，但是并不频繁，总是一两周一聊，每每聊得欢乐尽兴，她甚至有点惊讶智文那么会讲笑话。多年后，对爱情有一定理解后的小石子才明白，智文是怕联系太紧密让她尴尬有压力，所以才保持一段时间才联系她，每次却不露痕迹地关心了她方方面面。

        大学开学那阵子，小石子去火车站接了安安和皓皓，一起鬼混了一两天才去各自学校报道。安安是个一点不安静的外向聒噪的大女孩，她自称小石子的妈，要保护好小石子，平时略偏文静的小石子跟她在一起就变得特别疯狂闹腾。皓皓是个彻底地娘娘腔，一个男生，却是辣花四人组最温柔的那个人，惜手如命，十指如玉，手生得比女人还好看，小石子把他当成姐妹，但一旦有人说皓皓是娘娘腔，她却会很生气。

        聚会时，她们跟还在火车上赶往北方读大学的西西通了电话，三个人争着和西西吵嗑，惹得路人频频侧目，像看一群疯子。她们叫西西一个人不要太寂寞，西西则豪言要在大学找一个北方185大帅哥男朋友，羡慕死她们。

      明明都在C城，小石子和安安、皓皓却散落在不同的边缘，各自相隔了3个多小时公共交通距离。反而她和智文、狗哥比较近，那时，智文和狗哥对于她来说，是次于辣花四人组的朋友。大一那一年，每隔一两月，智文都会约小石子，也一定会叫上和他初中就是同学的狗哥。

          三个人一起去湖边划船、公园草坪放风筝、郊区古镇流连••••••

        他们在一起时，智文喜欢惟妙惟肖讲自己看过的笑话和相声，逗乐了小石子和狗哥，也逗乐自己，三个人时常笑得前俯后仰，搞得旁边的陌生人一脸懵逼。小石子对吃的最有兴趣，看见任何小吃都非要买来试试，让智文和狗哥吃遍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小吃，一旦觉得不好吃,就扔给狗哥，说，“狗——不挑食”。狗哥则不遗余力地旁敲侧击小石子注意智文这只稀有的好男人，总讲又有哪个女生多喜欢智文，用尽了各种夸张词汇形容智文的好，夸得智文都觉得夸的那个人与自己没有关系，狗哥就差直接说你这眼瞎的笨婆娘还不扑向智文，每每搞得小石子尴尬得面无表情，这时智文总是打断狗哥表示大学有那么多有趣的事要做，对谈恋爱毫无兴趣。

          而这一年小石子和安安、皓皓只聚过一次，而且全程听着安安各种讲她与大学男友的故事，讲得兴奋而忘我，让另外两人插不上话，她丝毫没注意到小石子脸色的微微不悦。小石子心中有点小失落，她觉得安安有点背叛辣花四人组坚不可摧的友谊，她不太能接受安安有了比辣花四人组更重要的人。

            大二刚开学，小石子就收到了智文得信息，智文要去澳大利亚做交换生。智文邀请了他C城的所有朋友一起吃饭，逛街，KTV，玩了一个通宵，然后各自散去。智文叫住了小石子和狗哥班上，他给小石子开了一间房，又带狗哥回自己寝室睡到中午。醒来后，他们又像往次一样聚一起吃饭聊天，下午找了一个公园喝茶，智文依然讲着他最近看的笑话和相声。不知不觉，一下午过去了，夕阳下，智文分给了小石子和狗哥一个深深的拥抱，三人简单道了别。小石子道别时一直对智文浅笑，连眼睛微弯着。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公交车窗边，对着华灯初上的C城。她内心猛地翻涌着莫名的伤感。

          第二天，智文在父母陪同下上了飞机，他最后一条信息发给了小石子：再见，愿你永远像我初见你时那样笑得灿烂如花。

          说来奇怪，这之后小石子时不时会梦见智文，梦见他给她讲笑话，梦见他带她吃小吃，梦见他牵着她说要要一直守护她。有些感情，只有失去的时候，才会猛然发觉，就像迟了才上头的酒那样汹涌浓烈。

        小石子向狗哥发信息倾诉了自己的感受，本想得到些宽慰。狗哥却回：感情选择了犯贱，就要承受犯贱带来的后果。智文走了，他把最懵懂认真的青春留在这里，他用力过，所以无悔。

        看了狗哥的信息，小石子越发难受，仿佛心都要裂开了。出于难受，也出于后悔告诉了狗哥自己的感受，她拉黑了狗哥的所有联系方式，顺带试图删除她喜欢智文这件事。

          大二之后，安安的恋爱陷入了困顿，冷暴力、出轨、复合，反反复复。每每都会向身边朋友抱怨，无休无止。小石子开始会劝她，安慰她，慢慢厌烦，甚至逃避，在QQ上对安安设置了在线对其隐身。她不明白这种明知是渣男偏偏要犯贱，明明很痛苦却又舍不得的行为。

        安安是辣花四人组的大姐，总是带头组织活动，带头起话题，安安这样的情况，大家避之不及，让这个小组织越来越名不符实。就这样，突然有一天，小石子发现自己已经是偶尔才跟她们聊天。

      小石子于是喜欢上了种植物，各种好看的小花小草盆栽，她觉得自己爱极了养植物，她时常一个人看小说，看累了就对着自己养的植物发呆，偶尔还会向植物们吐露心声。

          久而久之还是无聊，她就注册了豆瓣，进了读书兴趣小组，和天南地北的人聊天，觉得有趣的话题就聊，没兴趣就看自己的书。出于好奇和无聊，她参加过两次豆瓣读书兴趣小组的同城聚会。她本以为都是些有书香气质的人，实际上却是生活中形形色色的人喜欢了读书。甚至能看出有些男士心怀鬼胎，眼睛像雷达一样搜索漂亮女孩，并见机开玩笑搭讪。

          她只喜欢其中一位三十岁的姐姐，从容优雅，耐心地跟她聊各种话题，像照顾妹妹一样照顾她。       

        这样过了一年多，她养的植物都死了，她干脆都变成多肉。突然，她有点想念狗哥，想念和狗哥肆无忌惮聊天的感觉。她给狗哥写了一封E-mail，写了很多事，比如从小到大的朋友，父母离异这件事，自己内心对生活的彷徨和疑问······

          而后她收到了狗哥的qq好友申请，备注：想和我聊天了直说呀，不用写那么长信暗示，跟你，我不记仇。 加上后，小石子和狗哥依旧插科打诨、和好如初。中学时，小石子也是略微自来熟的女孩，碰谁都能搭几句话，上了大学这两年，渐渐能感觉到成年人世界的不怀好意和表面情谊，变渐渐有些沉默，沉默的可能不是性格，而是无法虚意妥协圆滑的固执。

        她看来，狗哥似乎是懂得很多，却依然对社会阴暗面的一切嗤之以鼻、充满不屑，看似没心没肺，却是心胸坦荡。所以，狗哥只是嘴狗心不狗，好过满是好话的虚情假意。

        虽然偶尔和狗哥聊天，也会冒出删他的冲动，久而久之，有这个冲动，只会对狗哥回一个字：滚。然后天下太平。

        这年小石头母亲去了外地上班，她周末回家时常感觉空落落的，于是买了月季、海棠、绿萝，为了防止自己养死了显得凋敝，又买了几盆多肉。铺的满阳台都是花草。周末回家，玩玩电脑，看看书，再养养花草，也会小小满足。

        当海棠开了花的时候。她收到了智文的短信：我回国呆两周，约上狗哥一起玩玩。三人到了周边一个公园吃烧烤。智文活跃地展示烧烤技术，小石头帮忙撒调料，狗哥则抱着手机和不知道哪里认识的姑娘聊qq，时不时吃上一串。智文是个很容易让人感到快乐的人，他一面烧烤一面吹嘘，还详细介绍烧烤情况， 小石头依稀记得他说："有没有听到肉正发情般滋滋地欢叫，好像在说我很美味，快点吃我。"  逗得她咯咯直笑。

          下午他们三人在公园的湖上划船，狗哥第一次划船，一人在船尾，拿着双桨，卖力猛划。这时正值春末夏初，微风拂面，撩拨心弦，格外舒适。风吹得智文发微乱，他正笑容满面讲着留学时的趣事，小石头静静听着，时不时撩拨耳边的鬓发。这一刻，小石头觉得时间很慢，很美好。她后来的日子，时常想起这个下午，很普通，却无限美好的样子。

          三人混在一起玩了两天，智文便回老家陪父母了。走之前又请她和狗哥吃了顿饭，便回了澳洲。

          她知道，她对智文还有一点点悸动。高中朝夕相处，只觉得是个很好的朋友，大家在一起很开心。而今天涯两隔，见得少了，才迟钝发觉，他是那样一个美好的少年。她也知道，智文已经融入了留学生活，不想打扰，他们彼此都还有一点好感，又觉得未来无望，默契地保持着一种干净又隐藏着一丝暧昧的友情。

          大三这年，小石头遭遇了一件让她很崩溃的事。皓皓向她表白了，她也狐疑，皓皓不该是个同性恋？ 大学这几年，小石头时不时qq上和皓皓聊聊天，几个月会在一起吃个饭，还是像姐妹一样。有一次，皓皓来小石头学校找小石头吃饭，他一面吐槽因为他娘排挤他的室友，一面怀念高中岁月，吃完饭，她和皓皓在她学校公园散步，走着走着，皓皓毫无征兆地对她说，其实喜欢她很多年，但友谊太深，一直不忍说出来。她只想逃避，没回应，脸一绿，只说肚子疼，想回寝室休息，便径直要离开。她听到后面皓皓娘娘腔中略带哭腔地说：难道我就不值得被喜欢吗？

          说来离谱，那些所有会主动联系她的异性朋友，无一例外和她表白过了。唯独狗哥，她甚至不禁开始怀疑狗哥也喜欢自己了，但想了想狗哥贱兮兮言语攻击她的表情，又觉得很安心，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当时正逢期末，她也忙着考试，放假回到家中，发现除了多肉和绿萝，其他花草都死了。这一刻，她有点难过，躺着沙发上发呆，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涌上心头，她想起一句歌词：越长大越孤单。

            暑假的时候，高中四姐妹群又突然活跃起来，原因是安安终于彻底分手了，想开了，安安说：那个男人，就是一坨狗屎，狗都不会回头吃的狗屎。西西嘲笑她，男人没了，才想起闺蜜，算了，大美女不记小人过，就不跟你计较了。小石头时不时插上几句话。

          她回想起高中时，安安面对一个其他班自以为很帅很叼的精神小伙上来说："小石头，跟我耍朋友不。" 安安手插腰上，170的个头挡在小石头前面一脸不屑地对那个男生说："想泡我乖女儿，先过她安妈妈我这关。"那气势，吓得精神小伙同学一愣，而后悻悻离去。小石头觉得刚才那一切太搞笑了，捂着肚子笑了起来，最后笑得肚子都痛了。

            大学这几年，她才发现，高中因为发育和个头显得最成熟的安安，实际上是最幼稚的人，轻易就会被男生的花言巧语所骗。

            回想起往事，小石头也开始在群里活跃，甚至聊得兴起时，她有几分错觉，似乎有点回到了当年。她们本来约好暑假结束，在C城聚一聚，连西西都说先来C城聚了再回北方。结果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安安说她又恋爱了，有一个师兄给她表白了，她其实也一直挺喜欢那个师兄，不过师兄在广州，帮她找了一个实习，叫她赶紧过去。安安买了票就过去了，全然不顾姐妹重聚齐的事。她这个人，把重色轻友可以说演绎到了瞠目结舌。

              果不其然，辣花四人组的群又逐渐陷入死寂，而这一次是死透了。小石头感觉，生命中你会遇到你以为很重要的人，你想要去珍惜，他们却遇到生命中更重要的人，而和你渐行渐远。

              而后实习，找工作，和朋友们虽偶有聊天，却各自迷惘，寻找着自己的出路。最后找了一份大型婚庆公司的会计工作，朝九晚五，日复一日，偶尔觉得莫名孤独烦躁，她又开始养花花草草，就安心多了。

              夏日刚至，那是一个周末黄昏，小石头埋头回着工作微信出门，一下撞上什么，抬头看见一个男生，短发，黑框眼镜，高高瘦瘦，白色衬衣，文质彬彬，书生意气模样。小石头先说了对不起，对方则不见外地问，你住这里？一番交谈，然后才知道是新租对面房子的邻居。两个人都是准备出门吃个饭，于是干脆拼个饭。

              他们一起吃了个串串，边吃边聊，男生性格随和，无所不谈，两人也算吃得开心，聊得惬意。男生叫桐木，刚刚人民大学硕士毕业，回成都找了一份活动策划的工作。

              两人一合计，成了长期晚饭饭友。小石头和他一起，又开始变得话多，爱笑，她会讲她所有朋友近况，会讲她工作中遇到的人和小事，桐木会耐心听着，时不时回应，或者调侃几句她说到的奇葩的人。接下一两个月，他们每天下班，一起吃饭，散步，聊天，小石头内心有一种充盈和小幸福。

              后来，吃完饭，她会去桐木家里一起看电影。有一次看一部叫《冷山》的爱情片的时候，桐木小心翼翼把手放在了她肩上，她抿嘴一笑，心领神会，头靠近了他的胸怀。

            小石头上一次谈恋爱，还是初中时的懵懂，甚至称不上谈恋爱。所以这是她真正的初恋。

            爱情就像一根魔法棒，点了一下她包裹已久的重重孤独，那团黑色郁郁的孤独化着色彩斑斓的花瓣一样氤氲消散。在遇到桐木前，虽然生活平平淡淡，有时常会见的朋友，也有一些小幸福，但始终有一种朋友们都渐行渐远，虽然感情还在，但是年少时的分享和肆意却早已消失匿迹。所以谈恋爱那一刻，她发现其实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都很孤独。

            他们住在了一起，他每天一边洗漱，一边扯着嗓子叫赖床小石头起床，小石头从这时候开始再不用定三五个闹钟，因为有一个人一定会把她拉起床，看着她洗漱了，才出门上班。他们下了班有时候会一起做饭，虽然厨艺都不怎么样，但一起研究琢磨的过程却很有意思，就算做出来的东西味道很一般，却依然特别开心充实。吃了饭，他们会一起散步，或者一起躺在阳台的椅子上玩手机发呆，小石头会跟桐木讲她阳台上那些花草多肉的名字，养了多久，养死了什么。周末他们一起去博物馆看展、去打卡出名的美食、看最近火热的电影。

            好像做什么事，都有一个人一起，小石头感觉很满足，想日子就这样一直下去。

            有一天，小石头领导让她去电脑城清点下办公室新买的电脑，她路上给桐木发信息，寻问他在干啥，发现桐木正在电脑城附近一个小广场上监督工人搭建舞台和筹备活动。她悄悄去那个小广场，想突然出现他在面前，对他说，嘿，我也在这里，看见我，开心不。当她到的时候，看见桐木对一个戴着和他一样款式工作牌的女孩耳边说悄悄话，然后女孩捂着嘴，笑得往后仰。那个女生170左右的个子，蕾丝白衬衣，围臀小黑裙，容貌俏丽干练，典型的气质美女。小石头心一痛，眼睛里泪水在打转，然后夺慌而逃。

              那一天，小石头整个人都心神不宁，下了班回到家了，冷静下来，她又不明白自己在难过什么，虽然桐木和他同事举止微亲密了一点，但也代表不了他们之间有什么，可能就是关系好一些的同事关系，她不断说服自己淡定，淡定，再淡定，不能八字没一撇，自己吓自己。桐木回来后，吃晚饭的时候，小石头假装无意间随口一问桐木，他同事有没什么大美女，有的话给她看看照片，她最喜欢看美女了。桐木先愣了一下，随后说，哪有什么美女，他从来不关心同事的长相，只关心工作能力。随后又狐疑地说，你不会担心我被哪个女同事拐跑了吧，放心，他公司没有一个比小石头更可爱的女生。

              小石头听了，松了一口气，但隐隐约约又埋了一颗种子。比如，只要一起逛街，前方有一个高挑漂亮的女生，小石头都会貌似开玩笑打趣问他：有没想过找一个大长腿没女朋友。桐木有时候白她一眼不语，有时候说，我不是有女朋友了，有时候说，这女生没你可爱，面相凶，不喜欢这种。小石头似乎一直没听到自己想听的答案，所以还是会开这样的玩笑，直到桐木有次发火：你怎么老问这个，没事找事么，是不是要我去找一个你才满意。小石头被吓到了，一瞬间，眼泪汪汪往下淌，扭过身，往家的方向疾走。桐木一边尝试拉她的手，一边说对不起，自己语气重了。小石头不理，只一边哭，一边走，回到家倒在床上，边哭边睡，她也忘了自己哭了多久，反正是哭着睡着的。

              桐木这才发现，自己这小女朋友，生气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住，看见她边哭边睡的样子，感觉又气又好笑。第二天刚好是周末，桐木去买了鲜花，订了个火锅外卖，在小石头十一点起床后一顿哄，才在小石头吃下一块毛肚后俏皮地说：看到火锅这么好吃的份上，原谅你了。

              日子大体还是和以前一样，但小石头总是时不时想到那个女生，变得时不时要发点小脾气，好像是总想试探桐木是不是足够喜欢自己。直到他们恋爱了半年后的一天，桐木加班一直到10点都没回家，电话也打不通。小石头心神不宁，鬼使神差地搜了搜桐木公司的名字，打了个车直奔桐木公司，在桐木公司外，透过写字楼透明大玻璃，小石头看见桐木脸凑在一个女生的电脑旁，手指着电脑屏幕，跟座位上的女生谈论着什么。小石头看着女生侧面，分明就是那次活动那个高挑气质美女。小石头依然是默默转身离开，有些失魂落魄。

            接下来几天，小石头一直对桐木黑着个脸，也不说话。桐木一问，小石头就是月经，不想说话。到了周末的时候桐木终于发了脾气，说,TMD感觉跟一个小娃儿在谈恋爱，不行就分了吧，真不合适。小石头猛地抬头冲桐木歇斯底里大吼，分就分，你去找个成熟知性大美女吧。 

              桐木默不作声收拾了行礼，这几天也没回来住，之后一天小石头下班，看不见他的行李箱，屋子里一尘不染，明显是被打扫过，干净到抹去了桐木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一样。

          小石头感觉没有心情上班了，辞了职。之后一个多两个月，小石头都在尝试适应没有桐木的日子，但似乎很难适应，吃饭感觉无味，时常在半夜哭醒。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离不开桐木，仔细想想自己行为有点捕风捉影，也没有实证，就一直生闷气，确实挺作。她还打电话寻问久未联系的狗哥，该怎么追回前男友。 狗哥懒洋洋地悠悠问了一句，分手后他有主动找过你么？ 小石头回没有。狗哥斩钉截铁地说：不用想了，没戏，你别那么没出息，好姑娘不吃回头草，何况是过期了两个月的草。

        但她不信，她鼓起勇气给桐木发了一长条微信信息，她觉得自己鼓了无比大的勇气，说尽了自己的心里话，然后得到一条红色感叹号。她一直倔强地跟对方拗着气，较真劲，却没发现对方早已离开。她后来寻问一个加过微信好友的桐木同事关于桐木最近的情况，却得知他已经恋爱了，她假装不在意，只是想八卦地要了女生照片。没错，就是那个她。

        他们是在她和桐木分手后才开始接触在一起，还是之间早有暧昧。小石头不知道。她只明确地知道，她彻底失去了他，她不甘心，却没有任何办法。

        小石头选择出去了旅游了三个月，花光了不多的积蓄，还是找家里要了点钱，才买了回成都的车票。

          回到成都，小石头约了狗哥去夜店，她从没去过夜店，狗哥开着他的玛莎拉蒂Levante来接她。狗哥当时第一反应，跟你去夜店？不去，有个毛的去头。然后小石头说，失恋了。狗哥回好，给个你家地址，我来接你。在能坐七八个的卡座，狗哥和小石头隔着两个人的身位坐在一起，是整个夜店最为空荡的地方。小石头一边喝着酒，一边淡定地看着嘈杂纷乱舞蹈的人群，双眼澄澈，她以前觉得蹦迪是群魔乱舞，如今一看，果然就是群魔乱舞。狗哥则一面玩着手机，一面时不时举起手摇着头晃两下，也没过多融于这个喧闹、放飞的世界。

          过了一个多小时，小石头拍了拍正认真跟妹子聊微信的狗哥的肩膀，表示想走了。走到夜店外，小石头问狗哥多少钱，狗哥说了个数，小石头全额转了个微信转账过去，狗哥直接退回，一脸不屑地说：我像差这点钱的人么？把妹也也是请，就不能请请你了。小石头挤出来一个笑说,那就再见了。刚说话，她望向狗哥的眼睛就毫无征兆地滴出小水珠，然后，抓住狗哥的手膀子，哭着说，我真的不想分手，我感觉自己离不开他了。就这样在夜店外繁华的马路边，一面哭着，时不时飘出一句，我不想分手的。路过的女生都一脸鄙夷地看着狗哥，好像在说，呸，渣男；男生则是憋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扫过。狗哥则生无可恋地矗在那里，心里想，我是造了什么孽呀。

            哭了约半个小时，小石头突然破涕为笑，像放下什么很重的包袱，轻巧地对狗哥说，好了，我发泄完了，放下了，我自己坐地铁回去吧，不用你送。

            那之后，日子过得很平淡，小石头渐渐对这段感情彻底释然，她突然变得没那么爱养花，单单纯纯开始嫌麻烦，但还是想阳台有些生气，于是全换成了绿萝和多肉。也失去对工作和事业的上进和冲劲儿，于是认认真真备考公务员，选择了一个人少事也少的单位和岗位，可能这岗位确实没什么前途，竞争不是特别大，加上自己本来学习能力也不错，就考上了。

            然后她家里给她在大源村首付了一套小套二，自己付房贷。有一次她约狗哥吃火锅，说到了房子，那个时候房子已经涨了百分之50了。她吐槽着，想卖房子了，付房贷付得，上次吃火锅还是三个月前，太穷了。狗哥连忙摆手，妹子，房子不能卖，高新区的房子，你卖了，过两年可能永远也买不起了，当下忍一忍，未来一切都好。说了后，觉得自己说得太含蓄，加了一句：谁卖谁煞笔，你非要当煞笔，我拦不住。惹得小石头恶狠狠地看着狗哥，啜了一句：狗嘴。

              之后她也很久没见过狗哥，朋友们也都很少联系，所谓的闺蜜群，也几乎没有再亮起过。偶尔私聊过近况和生活，安安似乎依然不断地换着男友，大御姐脸，却单纯得像个白痴的恋爱脑，西西永远努力工作着，但提到了自己在工作中遇到一个客户，居然是高中校友。小石头还就问过狗哥认识不，好像是你火箭班的同学，狗哥回了一句，是一个班的，我可是火箭班不爱学习翘课上网的边缘人，跟他没交际，那哥们挺帅的，估摸着他们会谈恋爱，不然没必要和你分享这个事。

              随后，直到智文结婚，她都没见过她高中最热烈的那帮朋友。婚礼后，智文带着他老婆来见他的高中好友们，用英文给她说，这些都是他最好的朋友。小石头笑意盈盈地看着智文夫妻两，眼里心中全是祝福。

              智文和朋友们一起回忆着高中青葱岁月以及分享他和他老婆的爱情故事，小石头就默默听着，期间去上了一次厕所，碰上了智文的妈妈，智文的妈妈轻轻流了几滴泪给小石头说，你们当年怎么没在一起，这样智文就不会在国外定居了，太可惜了。每年智文回国内，不多的时间，除了见父母，就一定会见小石头，智文父母都知道这个事。自己确实很喜欢过智文，但是他们的喜欢的时间点是错位的，所以无缘。

              智文的高中同学，在结婚那天下午陆续离开，或因为工作，或因为路途遥远，最后只剩下了狗哥和小石头，智文对他老婆说，想带两个朋友散散步。他们走在县城的街道、公园，好像恰是昨日，却再也不是昨日。

              那天狗哥开着车，捎带着小石头回成都，他半是戏谑、半是认真地说，你知道么，哈哈，其实，你是智文的白月光，他从未说过，但我知道。是的，小石头就是智文年少时，最喜欢过的那个女孩。

              接下来，安安突然也结了婚，由于安安谈过的男朋友颇多，小石头并没觉得安安老公有什么独特之处，和安安其他前任一样，都是用力爱的人。她不太理解为什么安安每次谈恋爱都能那样用尽全力，每次分手虽然歇斯底里，却又极快抽身。小石头喜欢一个人后，就算淡了，不喜欢了，也很难快速喜欢下一个人。西西不久后也结婚了，老公确实就是工作上遇到的那个高中校友。

              其实很多人已经很多年没怎么联系，但每一场婚礼，小石头都会去，就好像是对她希望像一副美好的画永远定格在那里的高中岁月一 一道别。

                19年的夏末，小石头心血来潮想去徒步爬山，选择去的九鼎山，由于没有经验，报了一个有领队的团。他们傍晚从山下夜爬，夜晚的山风吹在小石头脸上，割得有点生疼，原来夏天的高山夜里是这么地寒冷。领队是个不错的人，在上陡坡的时候，会主动过来拉小石头的手，帮她上坡。爬到中途，在一次小石头喝矿泉水的时候，领队走过来，摆手说，别喝这个，然后从背包掏出一个保温瓶，倒了一点热水到瓶盖，递给小石头说，太冷了，喝这个。

                  小石头接过瓶盖，笑着抬头仔细端详了一下领队，有些微胖，容貌普通，却给人一种温暖、和煦的感觉，于是仔细看看，又觉得顺眼了。小石头翻了翻零时拉的登山微信群，知道了他叫方博。之前刚拉群的时候，方博上来就是一段自我介绍，小石头只扫了一眼，没细看过。

                  到了山顶，小石头坐在石头上，看着天，月光皎洁，很美，但觉得有些冷，不由得搓了搓手，方博看见了，立马走过来，脱下自己的冲锋衣给小石头裹上，说：是不是里面穿少了，来，再批件我的外套，就不冷了。小石头本想拒绝，方博说，我不冷，怕冷带啥登山团。随后方博回到了刚才搭建好的帐篷，在露营灯下，掏出一本书，读了起来。小石头看见他分明冷得哆嗦一下，却一副淡定自若的样子，她就不由得笑了一下，觉得有些温暖。

                在等日出的时间里，出于无聊和一点好感，小石头走进帐篷，寻问方博看的什么书，然后两个人攀谈了起来。方博说，经常登到山顶还有几个小时才会有日出，山顶也没有手机信号，于是就养成了山顶看小说的习惯。这本书叫《战争与和平》，小石头让方博回成都借给自己看。

                回到成都，方博主动联系了小石头，给她带了一袋书，《战争与和平》很长，有七八本。小石头请方博吃了个冒菜，好吃且地气，两个人边吃边聊，关于各种山峰，关于小说。走的时候，小石头从袋子里抽出了《战争与和平》第一卷，说，太重了，我只拿第一卷，看完找你拿下一卷，然后我请你吃饭。

                之后每次方博带完团回成都，都会给小石头送一本书，小石头请吃饭。一来二去，两个人就在一起了。没有隆重的表白仪式，就是两个互相有好感的人，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他们一起打王者，从豆瓣里选高分电影挨个刷，方博在一边看书，小石头在一边刷剧，其实两个人在一起后，小石头就没看那些小说了，她并不厌倦看小说，只是更喜欢刷剧，因为更轻松。方博还特别会做饭，他说在没做登山领队前，特别喜欢爬山野炊，每次他都是做饭那个人，他还跟小石头说，有机会找点朋友，一起找个山，爬到山顶，搭个天幕，一起吃火锅，别是一番滋味。

                  过年的时候，方博没有回老家，刚好新冠疫情来了，为了彼此有个照应，两个人顺理成章住在了一起。方博做饭，小石头打扫卫生，很是和谐，方博很容易满足，有电脑和书就行，小石头也很容易满足，能刷剧、刷微博、发呆，时不时和方博瞎聊天就行。渐渐她发现自己挺喜欢这种生活。没有想到疫情来得那么长，方博接下来几度失业，但又不想做自己不感兴趣的工作，吃小石头的，住小石头的，主打一个陪伴。

                  小石头也不是不喜欢钱，只是不是非要有很多钱不可，有当然好，没有，又不是缺吃穿住，没必要庸人自扰。她每每回响起高中岁月，那个时候一千生活费不到，却是她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所以她觉得有钱当然快乐，但快乐的本身和钱并没有直接的关系。

                  她很少给人说疫情这两年，几乎是半养着方博。她知道世人的眼光里，男人就应该赚很多钱，买房买车，但这些其实和快乐没关系，她也不想方博去做他自己不喜欢的工作。房子她有，虽然不大，但够住，车子不需要，因为他们本来就很少出门。她有时候觉得她想法和大多数人不一样，她想人与人之间有简单真挚纯粹的感情就好，她实在不懂那些曲意逢迎、勾心斗角、圆滑世故，就算有钱了，真的快乐吗？可能他们快乐吧，但她做不到。所以她宁愿过着无人问津，但自己觉得幸福的小日子。

                  她和方博说了这些，并说，她想丁克，她接受不了未来孩子，万一成为一个虚情假意的人，她接受不了，她会不喜欢，哪怕是自己孩子。方博听了，长吁一口气，说：也好，人生本来就没什么必须完成的任务，活得快乐就好。

                    23年，疫情彻底结束，方博重新找到了工作，旅游很火爆，方博收入更甚往日，没半年他存下了结婚的钱，和小石头一起走进了婚姻。婚礼很简单，小石头没有请任何朋友去她的婚礼，她事后才告诉了寥寥几个朋友。             

                    她没告诉智文，有些人，就算曾经再重要，过去了，足够久远，彼此相忘于江湖，也没那么重要了，他们只是一缕回忆，属于自己的美好回忆。

                    狗哥收到的消息的时候，他们大概两年没有任何联系了。狗哥祝福着小石头，他从没喜欢过小石头，就像小石头说那样，他是唯一一个没跟她表白过的异性朋友。但他也一直喜欢着小石头，那种对于一个单纯美好的灵魂的喜欢和欣赏，与爱情无关，而且这个美好的灵魂从未变质，所以就算没什么联系，未来未必有什么交际，她永远是他的朋友，无法忘记的朋友。狗哥想着这些，想着，想着，回想起了，十六岁那年，在学校外的面馆，对坐的男生，向旁边桌使了个眼神，小声说，美女。狗哥侧头，看见一个脸上有些婴儿肥，轮廓优美，眼睛澄澈的可爱女生，一边拨过耳边的长发，一边夹起面，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吃下，吃得脸颊绯红。狗哥说，这个女生，堪称我们学校可爱系天花板级呀，是我朋友智文喜欢的类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