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爸爸

二十多年前一个融冰的晚上，伴随婴儿第一阵哭声，年轻男子在产房外面松了口气，喜悦中抑制不住初为人父的紧张。

从此，她有了两个爸爸。一个叫老豆，一个叫父亲。

老豆和蔼可亲，已到让人忘记他英俊的脸的程度，只注意那弯成月的眼和贴在脸上的酒窝，成天“嘿嘿嘿”地笑，好像女儿的出生让他拥有了全世界。

父亲威严如山，时常让人心生敬畏，构思出美国英雄主义的又一个形象。是工作时笔直的腰板，是生气时倒钩的双眉，眼睛里透着利光，是她犯错时喝令的一声“不行！”

打自她记事以来，老豆总是在百忙之余陪我打羽毛球、砌玩具、做手工，也教她骑自行车又或是在晚饭后骑摩托车带我和妈妈兜风。看见路上来往的汽车，她觉得那个很酷：“老豆，我们什么时候开小汽车？”老豆嘿嘿地笑：“面包（车）会有的。”

老豆在的地方，哪怕她想摘下星星月亮，他都会变着法子满足。

她和老豆相处的时间得更多，却对父亲记忆更深刻。

她时常骄傲地跟同学炫耀她从来没被家人揍过，然后就真的被揍了。那是她第一次和父亲见面，在心里记恨了很久。

那时的她不知道，被棍棒鞭下的每一道伤痕，都是成年之后在社会活命的教条，是警醒，是打在身上痛在心里，每一道鞭痕，都在教她不仅要行得正坐得直，还应得理处且饶人。

十二年前，外公还醒着，他颤巍巍一边吃药一边说：“那时你才两个月，鼻子塞得呼吸都困难，那个年代，找个吸鼻器都难，医生也没办法，你爸用嘴给你吸的鼻涕。你两岁那年，我第一次中风住院，家里没人照顾你，你爸不得不把你送去海南岛。让你在奶奶那寄养2个月。把你送上飞机后，我这辈子就听闻你爸哭过这一次。你喝奶到三岁，喝的全是进口奶粉，给你攒的奶粉钱，那是下班后卖过西瓜又躺在车底给人修车半夜三更赚来的。”

她抿着嘴在一边漫不经心地摆弄衣服的扣子，心里泪成河。

外公问：“你还恨吗？”她嘟囔：“恨。” 那时的她依然以为偷摸着塞给她零花钱说“别告诉妈妈”才叫爱。

但是...

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肚子痛得要在地上打滚，早上起床餐桌上悄悄多了一碗益母草鸡蛋汤；

体育中考前一年，父亲每天五点催促着她起床，上学前到山上加速跑一千米，再背着个子不知不觉比自己都高的女儿下山；

父亲连续半年咬着牙守在农庄连夜拔鸭毛到眼花换来她学传媒动则十几万的学费；

外公走了，她长成人，谈恋爱。餐桌上，父亲一句话没有说，待客人走后，他问女儿：你考虑好了吗？他对你好就行。

她发烧躺在床上，辗转着一边干咳。电话响了，接起，那头传来严厉的声音：“怎么回事？又咳嗽，去泡一点咸柑橘喝！”

分手，搬到新家，父亲来看她，沉默半晌又开口：“不谈恋爱了？”她抿着嘴：“不想。”父亲却也没多说其他：“自己考虑清楚就行，老大不小了。”

工作不顺利，想辞职，妈妈电话里唠叨：“宝贝呀，抗压能力这么差不行，再坚持一下，怎么着，工资不能不拿。”他知道之后，拨通女儿电话：“别听你妈瞎扯的，不想干就不干了，有什么大不了嘛，就你一个女儿，养得起！”

年岁已过，皱纹爬满那张英俊的脸庞，雪白无情剪断了头上的发。

他不知道，就算全世界都不理解他，那个不懂事的倔女儿理解他。她恨自己还不够优秀，恨自己不是那件贴心的小棉袄，然后她卯起来努力，恨不得把整个地球，都承包下来献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