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二年级班里转来一位同学,叫季秀云,小名秀儿。
秀儿皮肤黑黪黪,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清澈见底。长睫毛,牙齿洁白如玉。
秀儿长得像黑人女孩,她有轻微的皮肤病,一动,身上皮屑纷纷飞落。同学给她起外号“小蛇皮”,嫌弃她,不愿意和她一起玩耍。
秀儿是父母抱养的。养母是山东人,中等身材,偏瘦,皮肤黑黄,说话胶东口音,侉侉的,村里人叫她“侉娘子”,秀儿家是下放户。养父在城里上班,她和养母落户东队,于是她做了我们班的插班生。
一个班时间久了,她喊我去她家玩儿。“侉娘子”待我很热情,每次见了,都热情地招呼我,拿山东大铃铛枣给我吃,枣肉厚厚的,甜甜的,我非常喜欢。
有时候村里来走街串巷卖冰棍的,侉娘子便买两根,秀儿一根,我一根。她笑眯眯地瞅着我俩吃,侉侉的说:“帮我照顾秀儿啊!”尾音长长,像唱歌。我听不太懂,秀儿便“咯咯”笑着翻译,我拼命的点头应着,甜甜的冰棍儿汁顺着嘴角流,弄得我手忙脚乱,脸涨得绯红,侉娘子便哈哈大笑。
我和秀儿成了好朋友。下学一起写作业,一起玩耍。
后来发生一些事儿,我始料未及,我没有照顾秀儿,我们的友谊像脆弱的玻璃娃娃,一碰便碎了。
那时候是集体经济,我们村分三个生产队:前队、后队、东队。我家是前队,她家是东队。一般家庭粮食都不够吃,挨饿是常有的事。
苞谷熟了,社员偷苞谷,偷豆子的事儿时有发生,队里派专人看青,以防成熟的庄稼被偷。
一天,侉娘子正掰生产队玉米,被看青的逮个正着。
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生产队马上做出决定,不分给他们家一点粮食。那个年头,生产队分粮尚填不饱肚皮,何况不分粮呢!
秀儿好几天都没来上学了,那天她终于来了,头埋在脖子里,怯生生不敢看人。
同学聚在一起,小声议论:“她妈是小偷,不和小偷孩子玩。”
秀儿眼里含着泪,孤独地呆在教室角落。
她看着我,我喵了一眼,勇敢地拉着她的手说:“她是她,她妈是她妈,秀儿又没有偷玉米。”
秀儿抬头看我,我笑了,她含泪的眼里装满感激。
然而,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想象。侉娘子因为偷玉米要被游街示众。
那天,侉娘子脖子上挂着几株玉米,双手被反绑着。左右两人看守,后面跟着一干村干部,敲锣打鼓,在村子主要街道游街示众。
我在人群里没有看到秀儿,游行队伍经过她家门口,直到游街结束,她没有出来。
她一定躲在哪个角落里在哭吧。我很想去找她,安慰她,你妈妈和你没有关系的,你是好孩子。不知道是什么心理,我终究没有去找她。
这还不是最坏的结果。
生产队有个场院,秋收以后,场院里堆满高高的玉米秸子,高粱秸子,这是一个冬天生产队牲畜的饲料储备。
接连三年,家家户户过大年的时候,生产队场院便着火。熊熊烈火照亮乡村的夜空,照亮焦急救火的村民。
黑更半夜,消防车“哇哇”叫着开进村子里,男女老少,拿着水桶,铁锹救火。 火借风势,锐不可当。片刻大火便将一大垛柴火烧个精光,化为乌有。
第三年,抓住了纵火贼,纵火贼是侉娘子。 看场院的二楞子巡逻,侉娘子正在点火。二愣子大喊,侉娘子一慌,摔个狗啃屎,被逮了个正着。
警车来抓侉娘子的时候,秀儿爸回来了。
在村子中央的大柳树下,开公审大会。学校组织全校师生参加。秀儿站在班级最后,低着头谁也不看。
我站在离她不太远的地方,脚像被焊住了似的,怎么也挪不动向她走去的脚步。
侉娘子因为饥饿偷了玉米,因为偷玉米被游街,因为游街她火烧场院。
是饥饿惹的祸?是生产队处理不当惹事端?是侉娘子心胸狭窄,因怨生恨火烧连营?
我从没有静下来想过这个事情,只记得秀儿爸在大柳树下痛快淋漓的大骂了一回。骂侉娘子不争气,骂大队干部欺负外来户云云。
法院对侉娘子宽大处理,判五缓三,直接被警车带走。又过几天,秀儿和她爸爸也离开村子,我没有送行。
此后经年,我不敢触碰这片记忆,每想起,会想起侉娘子那句“帮我照顾秀儿啊!”心里便像扎了一根刺,难受极了。
多年以后,一次偶然,在客运站外面看到了侉娘子,她正推着一个流动小货车,热情的兜售着一些小零食。
侉娘子变化不大,只是头发有些花白,眼睛浑浊了。
我走过去,侉娘子没有认出我。我亦没敢自报家门,打听秀儿的境况。问了又如何,只做不曾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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