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蹲在产房外抽最后一支烟时,烟屁股在指缝间簌簌发抖,直到护士把女儿抱了出来。
老吴说:“挺好,就是长大了别像我,那可嫁不出去了。”
女儿取名靓靓,自然姓吴。
老吴的大学同学说:“叫靓靓?挺好,就是加上你这个姓后,再好的词都变反了。”
老吴嘬口烟:“无所谓啦。”
老吴是真的疼闺女。
老吴烟瘾大,老婆怀孕时说:“书上说了,抽烟影响胎儿基因。想要孩子,就戒了。”老吴正抽着,闻言立刻把半截烟摁灭在鞋底,真戒了。
靓靓出生那天,老吴买了一包烟。老婆皱眉:“你想让靓靓肺从小就黑?”老吴捏着烟盒,眼神凄凄。老婆心软了:“抽吧,别在靓靓旁边抽。”
冬天生的靓靓,春天被抱出来晒太阳。风一起,老吴就急:“快回屋,别吹着!”老婆抱着孩子不动:“不晒太阳,钙怎么吸收?”老吴指着窗户:“屋里晒不行?”老婆摇头:“紫外线透不过玻璃,白晒。”老吴只好搓手:“那等风停。”
老吴常盯着老婆喂奶。
老婆书读得也不少,被瞧得烦:“还没看够?又不是没见过。”老吴嘿嘿笑:“谁看你了?我是怕靓靓吃不饱。”两人相视一笑,靓靓吐出奶头,也跟着咯咯乐。
秋天,靓靓小手会指人了,指妈妈,指爸爸,还会抓耳朵,揪妈妈头发,抠爸爸鼻子。
这天,老婆抱着靓靓,老吴在旁挤眉弄眼做鬼脸,逗得靓靓手舞足蹈,咯咯直笑。老婆笑着把靓靓凑近老吴的脸。靓靓小手一伸,带着婴儿特有的好奇和莽撞,精准地探进了爸爸张着笑的嘴里。
电光石火间——老吴那只天天握探锤、砸惯了百斤岩石的手,带着职业的本能反应,猛地一挥!
“啪!”
一声脆响!母女俩猝不及防,被一股巨力狠狠掼开!老婆惊呼着向后跌倒,千钧一发之际,她硬生生扭转身子,用后背和臂弯死死护住了怀里的靓靓。
靓靓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老婆后脑勺重重磕在地上,血迅速洇开。这个从未骂过人的女人,此刻对着丈夫,爆发出凄厉的咒骂。
老吴僵在原地,像被雷劈中。他浑身筛糠般抖着,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喘不上气,豆大的冷汗顺着脖颈往下淌。
老吴进了医院。
两天一夜,他眼神空洞,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直到第三天,那干裂的嘴唇才翕动着,挤出沙哑破碎的声音:
六零年,闹饥荒,饿死人,全国都闹。
那年,我毕业实习,进山找矿。
有一天,我迷路了,在山里转了好久都没找到路。
我饿,我饿呀。
慌,心慌,一饿就更慌了。
肝里的糖,说耗完就耗完了。后来就出汗,后来汗也不出了。什么也不敢想,用脑子最消耗热量了。只能躺着,胃里直冒酸水儿。
后来,从肚子开始发热,脚心,脖子,指头尖儿,越来越烫。
安徒生不是写过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吗?这个丹麦的老东西,他写得对。人饿死前,就是发热,热过了,就是死。
我醒的时候,好半天才看得清东西。我瞧见远处有烟。当时,我只有一个念头,烧饭才会有烟。
于是,我就朝着烟的方向爬。
好不容易爬到了,是个人家。
我趴在门口说:救个命吧,给口吃的吧。
没人应我,可能我的声音太小,我只好爬了进去。
灶头前靠着个人,眼睛亮得吓人。
我说:给口吃的。
那人半天才摇摇头。
我说:你就是我爷爷,祖宗,给口吃的吧。
那人还是摇头。
我说:你是说没有吗?那你这灶上烧的什么?喝口热水也行啊。
那人眼泪就流下来了。
我不管了,伸手就把锅盖揭了。
水气散了,我看见锅里煮着个小孩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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