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海里有一座城,海太黑太深,只有将灯火点到海里去,才能看到灯火之城。
1
已经出发十几天了,最初的轻松在经历暴雨、毒蛇、风餐露宿后不复存在。夜来风雨,参天古木织了一张网,网住我却没有网住雷电,枝叶上新沾的雨滴落在我早就湿透的鞋面上。即使是晴朗的夜也很难安然入睡,长袖长裤和面罩,我用一切方法来遮住自己,不露出一寸皮肤,然而午夜被汗水和炎热扰得不能眠时,异常巨大的飞虫就在一尺之外徘徊。我瞪大眼睛屏住呼吸,任凭汗水往外浸着,一层一层地渗过衣衫。
所幸我挺过来了,走出雨林,陌生的城镇出现在我眼前。车马行过,其步匆匆。黄昏时分,城镇被切割成光影鲜明的两面,交界处的大道正向我脚下延伸而来。我一瞬间爱上了这座城,爱它木质的房屋不悬在半空,就有脚踏地面的实感;爱它汇聚了那么多有趣的人,来自四面八方,带来不同角落的风尘。酒馆里总是有说故事的人,被男女老少好奇地围在中央,我坐在角落里,品着从前并不经常喝的辛辣饮料。昏暗的灯光里我有些醉了,想起出发时只留下一张字条,并未说明此行的去向,唯有“勿念”二字勾得显眼。穿斗篷的人坐到我对面,摘下帽子,我看他也是旅人模样。他和我搭话:
“年轻人,你这是要去哪儿?”
“北方。”
“嗬,真是笼统呢,对我有戒心吗?”他笑笑,给我斟酒,也给他自己续上,“是要去最富饶的扶辛城,还是繁华的皇城晴河?还往北?恒梁?飞渺?”
我连连摇头。“最北方,”我说,“我要去海里那座灯火之城。”
他笑了:“傻孩子,你见过海吗?那是你一生能见到的所有水的总和……无边无际,和天空是接在一起的。平静的时候,站在岸边,可以看到自己的倒影,比舞楼里小姑娘们用的白玉奁还要清楚;可咆哮起来是会吃人的,张开吐着白沫的血盆大口,管你什么身份,坐拥怎样的财富,一口吞进去,不过是广阔海洋里的一粒沙子。海里没有什么城的,你永远到不了哪里,进去了,你就再也没有意识,甚至不会有人记得你的名字。我从东方来,见过世上最浩瀚的海。北方有什么好,哪像这里啊,听说许多旅行者就是来这儿后决定停留,一生都没有离开过。”
他说话的时候几次叹气,眼里流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们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我说:“谢谢你。”
我回到旅店,开始打包行李,就着还未爬到头顶的月光踏上离城的路。他的话提醒了我,我在这里流连太久了,几乎要忘记自己想去的地方。这一次我买了一匹马。有它我走得更快,赶路的时候也不再那么孤独。
2
我又去到了一些地方,有之前那人提过的扶辛,还有皇域内的晴河。它们都不一样,都有自己可爱的地方,但我没有停留太久,只补充了必要的物资。我还记得之前在无名小城的停顿,也意识到目标是个很容易被涂抹扭曲的东西。我长大了,头发疏于修剪而凌乱不堪,袍子上有几处破损,我尝试着去补了,补得不怎么好看,还扎伤了手,但还是颇有成就感。我应该还有别的地方不同了,可我说不上来,只感觉越来越轻松,彻夜赶路依旧精力充沛。春去秋来,年复一年,我已数不清在多少地方留下过痕迹。岁月如潮,虚无缥缈的“点灯”被我转换成对头顶那七颗星辰的追逐,如此我才能一直走,不停步。
我只在一座城多停留了一阵。恒梁,在那里我第一次看见雪,站在楼顶,看冰凉片状的颗粒铺天盖地地涌来,张开双臂去拥抱,它们触到我的一刻就融化了,冰亮地挂在我的发梢上。我是如此喜悦,以致于在这白茫茫的天地间狂舞,然后看到了她,鲜亮的红围巾,在纸片般的雪花里那么安静,睫毛都是晶莹的。
她就在那里定定地看着我,我不知她站了多久,只是一瞬间她就像明媚的花儿绽放在我的世界里了。我们一起去看说书人摆棚子唱戏,逛过恒梁的大街小巷,在结冻的湖面上挽着手滑行,并肩坐在楼顶看一跳一跳地落下山的夕阳。落日余晖的时候我抱住她,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心脏跳得很快,而且,很温暖。另一个人的体温在寒夜里可以是滚烫的,叫人只想永远保持这个姿势,任凭日月星辰起落。她说,她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因为他们给她订了婚事。现在他们找到她了,可她只想与我在一起,问我愿不愿意与她一起离开,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度过一生。
“可是我还没有去到海里的灯火之城。”
我犹豫着开口,惊讶的是语气居然是坚定的。
她一把推开我,擦擦眼睛,眼圈发红地看了我一眼,跑开了。
3
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她,而我离开恒梁,继续向北,踏上那条我注定要走的路。行进不是那么容易了,夜里气温很低,马儿适应不了这样的气温,总是无精打采,无形中拖慢了前进的速度。我常常在半夜被冻醒,增补了御寒的衣物,但这使得负重越来越大。终于有一天,马儿躺倒在雪地里,压出深深的痕迹。我回望来路,本应有的脚印被新雪覆盖,天地之间只有我一个人。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我亲吻它,用雪将它埋住,然后继续我的旅程。
就这样我走进了最后一座城,飞渺。在这里我买了能抵抗寒冷的马,最厚实的衣物还有充足的食物。缩在大厅的火炉边和本地人们聊天,他们目光担忧地摇头:
“别再去了,那里太冷了……就算是我们也很难抵御。”
我听到他们每个人都这么说,有时候怀疑也开始在心底流动。可多年以来,那座城早成了信仰一样的存在,没有什么能阻止我去把它点亮。我一一谢过,做足准备,在一个天蒙蒙亮的早晨出了城,踏上最终的路。许多个夜晚,我以为自己再也醒不过来,然后在零散的星光下睁开眼睛,攥紧手臂去感受为数不多的暖意。正午的太阳也没有一丝温度,远方有东西在汩汩闪耀,走近去看,居然是一条宽阔的河流,没有封冻的河流,泛着一种奇妙的光泽。我将长袍的一角探进去,短暂的滋滋声中,袍子破出一个窟窿。我后退两步,想起曾听说过的那些传说,有些地方的水不那么纯净,因此可以在低温下流动,还可以溶解一切生命。震惊之余,一人悠悠划着渡船向我的方向行来,衣服上的飘带在朔北寒风里飞扬,身形单薄,脸被宽大的帽檐挡住。
“要渡船吗?”
“要,”我看看这条河横贯东西望不见尽头的模样,“可是我已经没有钱了。”
“哎,几十年等不来一个船客,我可不想要什么钱,只想和你说说话。你从哪里来?”
“我从南方来。”
“要往哪里去?”
“要往北方去。”
“停下吧,北方什么也没有,除了冰雪、寒冷和极夜。”
“不,我相信,翻越潼茂山,会用四季如春的海,海里有灯火点染的城市,那座城里没有什么烦恼和桎梏,每个人都在唱一支青春的歌。”
4
面前就是最后一站。潼茂山。飞渺的人说这是世界上最高的山,穷极一生也不能跨越。我开始了攀爬,每一天都拼劲全力,却进展缓慢,和山顶的距离仿佛从未缩短。我站在峡谷之间,两岸是接天的高山。我也站在山上,站在穿越时空的冰雪之中,北风如常地从指缝间穿过,宛如指间流沙,滤过后只剩虚无。漫天的苍白就要把我吞噬,我曾许多次接近死亡,但从未有哪次像现在这样。我失去力气倒在雪面上,脸颊尝到大地的味道。食物也吃完了,仅剩的能量在不要命的前进中飞快耗散,我认命般阖上眼睛,惦记着没能看到的城市和海。我可以清楚听到血管渐渐冻住的声音。
我突然感到极度温暖。
身下地面剧烈地颤动,两岸的高山开始坍塌,万里雪堆浩浩荡荡向下翻卷。我看到天地发生了翻转。仰头的时候,浪花拍过来,倒映着烟火和城市,以及从天际线蔓延而来的火烧云;看到水面下爬满苔藓的礁石,看到成千上万的鱼在此聚拢,瞪大它们的眼睛。我看到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点橙色的光芒,就是那点光,极尽炽热和滚烫,可我还是想要走进去,哪怕粉身碎骨,因为是在拥抱光明。
寻梦的幻觉中,我终于点亮了这座城,只是耳边好像还余有呼啸的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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