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是我同事。
严格来说,我和他并不熟。但是,我还是想写写他。或许,出于小说家(我臭不要脸说自己是小说家的,你可以不承认,但总有一天别人会承认!)内心的敏感,觉得他身上还是有某种特质可以写出来与人分享的。
正式认识小王,应该是在一个多月前的周日晚例会上。期间,例会主持人说:最近来了几位新同事,和大家认识一下。
其中,就有小王。他从我斜对面的沙发上站起来。
小伙子中等身材,略显宽松的医师服,可见他有点偏瘦。戴着蓝色防护帽和医用口罩。我只看到他两道眉毛和一双杏核眼。
有人说,眼睛是一扇窗。我愚笨,没读到那窗里有什么风景。
他手里攥着个纸质封皮的笔记本,是中学生写课堂笔记的那种格子纸。拧成一个圆筒,一只黑色圆珠笔卡在圆筒里乱转。
站起来先是微微鞠了一躬,然后从眯起一条缝的眼眸可以猜想是笑了一下。口罩有几次明显的翕动,显然是要讲什么又没有发出声音的样子。
会场越发安静,好像时间被拖慢了一样。
像我这种急脾气的人就会不怀好意的想:干嘛?要用这种方式“吸眼球”吗?非要和刚才做自我介绍的护士不同吗?
可能是七秒之后,例会主持人说:放松点儿,你也来好几天了,有不少同事你都认识了,紧张啥啊?就先做个自我介绍……
他点下头,嗯,一声。
很快,他用右手拉下左侧的口罩带儿,露出一张略有风霜感的笑脸。从我这儿三十六度角望过去,有点像刚出道时候的赵本山。但是,决没有任何的喜感 。
我明显看到他的唇在抖,也能看出他在努力的克制。最后,他说:我叫王*波。来自长江之南,三十五岁,执业医师,在种植组,以后多多向大家学习,谢谢!
我发现他坐下后,立刻埋了头,并没有对稀了八叉的掌声有什么感谢!
是啊!我也觉得就整出这么几句,费半天劲儿。是不是有点不像一个三十五岁的人该有的正常表现呢?
实话讲,小王给我的第一印象并不是很好。在这么一个三十几人的小门诊部里,你发个言,有什么可紧张的?
后来,我几乎和他没有什么交流,偶尔在走廊里擦肩而过也只不过是点一下头儿。
直到几天前,在下班打卡的时候。种植组的组长拍着我的肩膀笑:老赵,后天给你送过去一员大将啊!
我一时没明白:啥意思?你们种植都累的没时间吃午饭,还有心思往外送人?扯呢?
种植组长越发笑得有点不正经了,可是嘴上却说:真的,不骗你,真的把王医生送你诊室去,归你了!
我以为他扯淡,没空儿和他闲聊,我还赶公交呢!就大步流星走掉了。
第二天,店长找我,开门见山的说:老赵,和你商量个事儿。那个王*波医生吧,患者反馈不好。我们看他技术真的有待提高,你带带他吧?行不行?
我想了一下,说:啊?人家可是执业医师呢?至少也有近十年的工作经历了。你让我带个年轻的助理医师,那没问题。可是带他……你这不是伤人自尊吗?
店长说:这你甭管,我们已经沟通过了。他是想和你好好学点东西的!正好,明天,我们来个新医生,把你原来配台的小李护士转给新医生。让小王来给你配台。
我当时心里还温暖了一下:这是院里关心我吗?看我肘部骨折了,给我配个医生来帮忙,是给我老赵多大的面子啊?
我若是再不同意,那就是不识抬举了!我老赵也不是那种不知道好歹的人啊!
所以,我只能说:好!
可是,很快,我就被凉水浇头了—— 我原来的配台护士打探回来的消息是:王医生是被种植组给踢出来的!
我还有点不信:不是已经干了一个来月了吗?没听说哪里不好啊?干嘛给踢到我们全科来?
事实证明,有的传言并不是空穴来风。
王医生第二天一早推开我诊室门的时候,很是轻柔。
他微微一弯腰,手里还是攥着上次开例会时拧成圆筒状的那个记事本。因为我记得那个很有特点的封面: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穿草绿色军装,帽子上戴红五角星的士兵照。
他说:赵主任,我是来跟你学习的!
我忙回:哪里,哪里!一起交流。
我一直以为,医生与医生之间,没什么技术上的差距,口腔里就那么二十几颗牙,就那么几种常见病症,就那么几种修复方法,咋的?还能整出啥花儿来呀?可能会有经验或者医患交流上的些许差别吧?
有时候,生活会告诉你:很多你以为的认知,也是要改变的!
王医生在我诊室里处置的第一个病例是给一个拔牙三个月后的患者在原有大支架上粘接两个树脂牙粒。
这个“活儿”,在我看来是护士都可以去做的事儿。当然,为了更严谨更规范。我们还是由医生来做。我只是说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儿。
我当时右臂还打着石膏。持慢钻磨树脂牙粒还不方便。但是,即使这样,我确信会在十五分钟内完成。
可是,我们的王医生用了一个小时零十分钟才完事儿。
这让我多少有些狐疑:干嘛做的这么慢呢?是精益求精呢?还是力求完美呢?
我们这种私立的口腔门诊,尤其在这种超大城市里,口腔患者又多,几乎是这个没看完,后面已经少说有两三个在等了。院里要求你在保证医疗质量的前提下,尽量不要让后面的患者等太久。
因为,我们这种大多面对中老年服务的口腔门诊里,“老小孩儿”也是有脾气的呦!常常听到走廊里在喊:“我预约的时间已经超时了!还有多久排到?”
所以,根据实际情况,我们要求医护要“稳”“准” “快”。尽可能多的看完预约的患者。
对于王医生的慢。 实话说,我是不太能忍受的。因为,我的椅位被你占着,我后面的患者怎么处理啊?
而更让我不能苟同的还有某些观念。
那是第二天的中午,午餐回到诊室还不到十二点半。我觉得两个大男人各自拿个手机,没个沟通也不利于以后工作。就主动和他聊点生活类的话题。
我才知道,他三十五岁了,还没结婚。
他家里催婚急,也没找到合适的结婚对象。他来上海前,是在老家的一个镇卫生院工作的。已经上班近十年了。
他自己说,几乎都是在做行政管理了,没怎么在临床一线工作。所以技术上有些生疏。
那我就可以理解他为啥手上“干活儿”那么慢了。
但是,我另一个问题是:你做行政,不是更有机会接触人群吗?东北话说:划拉个小护士,小实习生啥的当对象还不容易?
他支吾着,好像是说,也处过小护士,可能被“面包”打败了!
他原话说:我来上海,就是来找对象的,听说上海的大龄剩女最多了,想骗一个带回老家去,管她干啥的呢,马上结婚,不然,耽误第二代了!
我讨厌这个“骗”字。我说:你踏踏实实的做人做事,同事或者你的患者可能会因为你的优秀,给你介绍对象呢?
他说:别人给我介绍对象的可能性不大。我自己也没少上各种相亲网站,一开始还聊的挺好!聊着聊着就聊没了,也不知道啥原因。
我说,给你个好建议:据说上海人民广场的相亲角很出名的!你可以去那里碰碰运气!
他就立刻上网上搜,然后有些兴奋的说:好啊!这真是一个好地方!虽然,只有大礼拜才有,我请假也要去,现在找对象是一等大事儿!等结婚了,再想挣钱的事儿吧!
我说:你最好把本事学好,你看种植组的毛医生和你同龄,人家年薪两百万了,你还给人家打下手,只做二期三期呢?如果你也年薪两百万,还愁找不到对象?
他立刻不语。最后说:我给自己最后半年的期限,再找不到一个愿意和我回老家结婚的姑娘,我还得回老家去找!
我本来还想给他点一个过来人的经验,但是,看他在手机上搜得那么热烈,就没了和他聊下去的兴致。
王医生到我诊室的第三天一早,九点还见不到人。我已经开始工作了,只好找护士长调过来别的诊室的护士帮忙。
一会儿,收到王医生的微信消息说,他要躲一个患者。
唯一的一点儿聊天记录
后来,我没有问这是怎么回事儿,不让别人尴尬,也是一种尊重吧!
但是,那一天,我还是没有忍到最后!
我看他处置几个患者以后,就实在是忍无可忍了。我能做到在没有患者的情况下和他发火儿,是我的底线了。我已经不止一次躲到隔壁诊室去消化情绪了。
其实,导致我最后去找领导,要求把王医生调走的直接原因:不是他处置一个患者用了五个小时,那阿姨已经抱怨到让我都脸红了。就这个患者,我最多一小时二十分钟就全部完成。
而是,有些话,我不能说,那样,有损于牙医在患者心里的期许。
记得我找领导前,是他给一个患者备完牙后没做临时冠。那患者都走到大厅交完费要回家了。我给叫回来让王医生给做了临时冠。
后来,我问他为什么不给做临时冠,他和我一顿辩解。
他的理由是我不能接受的。我所有的患者都做临时冠。我不允许工作上不负责不认真不细致!
我和领导说:我现在是右臂骨折,但是,我宁可不做,也不能让王医生在我的诊室里来影响我的声誉!至于是不是影响整个门诊,是你们考虑的事儿!
然后,我推门就走。我不要领导的回应!我已经给出答案了!
下午五点左右,应该是两个领导同时找王医生谈话了。
他回诊室一句话没和我说。在水龙头下接水洗脸。我相信是天太热,而不至于是清洗泪水吧?
反正,我那天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心里有点愧疚的感觉。好像是我打小报告的样子!其实,我也想让自己更磊落一些!
没几分钟,王医生出去了,六诊室的护士过来帮我打扫卫生。
我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找领导说一下:王医生不在我诊室,可以去其他诊室,或者主要负责洗牙等,不要因为我说不让在我诊室就把人家辞退吧!
领导还是知道我意思的,没等我说什么,就直接说:老赵,你别有顾虑,和你没关系,我们只谈了最近的患者反馈,是王医生自己提出来要放一个长假的!我们也很遗憾!
聪明人,就是会把很多事情处理得简洁又不失礼貌。
好吧!
就这样吧!
生活中,我们会和很多人擦肩而过。有的最后成为朋友,有的不再相遇。
我祝福每一位:都有美好的未来!
我相信,王医生会找到一位心爱的姑娘,喜结连理!
我也相信,王医生会在业务上很快提高!
所有的经历,都是以后的财富!
再一次祝福每一位:前程似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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