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梦

明月清风净，雨落夜色纯。

遗梦终有悔，故人陌路行。

人海茫茫，故旧难忘，难忘就难忘在偌大的尘世，风尘仆仆，无边无垠，偏偏是你我彼时彼刻相遇相知，相识相敬，最后相忘于江湖……

扳动手指，惊讶于“那年”已是五六年前，时光真是个恼人的东西，稍不注意它就从你指缝间溜走，望着它健步如飞的背影，也许当时毫无感觉，再回首时，必定让人泪流满面。

那是一个盛夏的午后，微信铃声响起，正在练习软笔的我慢慢悠悠拿起手机翻看。是阿寿的女朋友发来的聊天截图。截图的内容让我无比震惊。

“母狗……贱货……杀了你……”

完全不敢相信这是一向敦厚老实、品学兼优的阿寿能够讲出的话。

但又不由得我不相信，因为这是阿寿的女朋友第五次向我求助，她几乎以控诉般的口吻向我表达，她身边的这个男人是多么粗暴戾气，表里不一。

我总是耐着性子听她讲完，每一次几乎雷同的遭遇——提出分手，遭遇抢夺手机，动手掐她，极端谩骂……

本着并不听信一面之词的态度，前面四次我都第一时间打电话给老友阿寿，先听再劝，好在每一次都有惊无险，化险为夷，该和好还是和好，直到这次……

看到“母狗”这个词语，我实在想不到还有比此还要怨毒和愤恨的词汇，想想我和阿寿小学就引为知己，互相敬爱，我十分了解他的言行举止。虽然男儿天性就有粗卤的面儿，但总体上阿寿是一个中正平和的形象，且绝对不是装出来的涵养。

都说小地方走出去的人，最容易在物欲横流、灯红酒绿中迷惘。我第一次相信这句真理，就是在阿寿身上。

阿寿品学兼优，考上了名牌大学，乡政府的领导也上面送上慰问金，全家老少也开开心心地喝了践行酒，送他去往大城市读大学府。

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在悄然发生变化，一颗至真至纯的心灵在被某种东西腐蚀。阿寿变得不再像我初识的那样，甚至变得不像上大学之前的模样。

“阿寿，你到底喜不喜欢这个女孩子。如果不喜欢就放手，你看你骂人的那番话，完全丧失了自我人格。一场把占有欲当成恋爱的感情把你变成啥样了？如果你爱，就好好去呵护，而非暴戾掌控……”

阿寿只是一如往常轻轻“嗯”了几声！

也许是他自己该做个了结的时候了。

心中其实还在替他暗暗担心，突然却收到阿寿女朋友的微信：“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我把你当朋友，每次有什么都第一时间找你，人家都说‘劝合不劝分’，没想到你给阿寿说让我俩分手……我偏不分……你这个卑鄙小人！”

一腔忿懑的言语，让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些时为人又颇有些生性孤傲，不愿解释，怒火中烧回了四个字：“不知进退！”

又过一会儿，阿寿的QQ发来信息：“……我女朋友肯定比你重要……”

我一听这口吻，便觉得这不像阿寿能说出的话。没有回复便截图发到阿寿微信上。阿寿回信息：“这不是我发的，你别搭理她……”

心中无比震怒，但是为了他的感情，我生平第一次选择了忍气吞声。到了下午，接近傍晚，突然收到阿寿的微信：“今天你的那四个字我感觉你说中了。不管怎么说，她是我女朋友，如果一定要做选择，我肯定会选她。相信你并不会介意……”

突然近十年的友谊恍若一场大梦，一切清晰明了。阿寿聪明绝顶，前面四次都用死缠烂打、威逼利诱赢得了原谅，第五次再怎么也绝不可能以同样的方式赢得胜利。于是他将我劝说他那番话变成说我鼓动他分手的调调，说给他女朋友听，完美利用他女朋友那争强好胜的性格，前来兴师问罪，折辱我一番。其女友必定要让她在友情和爱情里面二选一，他必然顺势选择爱情，可既可以表忠心暂缓二人矛盾，还可以大义凛然，慷慨陈词，寻思我对他仗义了整个青春，这件事后面再来说几句好听的，岂不两全其美……

阿寿的聪明，三十年我所识同辈之中，无一人可比。但他此时此刻在我心中又是那么的可悲可怜，我也终于明白，一个人的心性和他的成长环境终究是不可一分为二的。

利令智昏，是聪明人在欲望面前的常态。不惜损人利己，甚至损人不利己也要损人，只要有一丝一毫的机会，本着有胜于无的精神品格，损人又何惜力……

我只是默默发了一个朋友圈，像所有人公示，我喻某人，和XXX即日起，断绝一切关系，老死不相往来……

这件事已经过去很多年，突然在中秋节的第二天，我突然梦见一个熟悉的轮廓，一个憨憨的青年，回眸对我一笑，略带歉意。

“阿寿！”我还没有来得及反应，阿寿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只说了三个字：“对不起！”铿锵有力的三个字，那熟悉而又陌生的语调，突然我心中隐藏在身体各个角落的酸楚阵阵翻涌袭来，眼泪簌簌滚落，珠泪嚎啕。

那一夜我直至哭醒，仍然止不住悲伤之意，直到天明闹钟响起，我才发现泪水浸湿了枕头，光明最能隐藏内心深处的伤痛。我不知道梦里我是否原宥了他，只知道我自顾自悲伤不已，也许我的一场痛哭已经给出了答案。

这场梦，显示出了我铁汉柔情的一面，我一生重情，一生亦必困顿于情。只是像我这样的人，来到人世走一遭，无愧于心，大闹一场，悄然离去，如有那日，我的故事一定有人语笑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