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祭

又回到了六月的北京，回到了那个清晨，那条路上。一切宛如一年前的早晨6点，一切和那天早晨一摸一样。

一出小区门，清洁工分开不远用长条扫帚打扫着街道两旁的马路，垃圾车停在不远处。整条马路安静到能听到扫帚划过地面每一次的声音。人行道上稀稀落落有一两个过往晨练的行人。公交车偶尔呼啸而过。除此，整个世界都还沉醉在睡梦里。

你在前面兴冲冲的走，弟弟和刚捡回来的妹妹跟在你的身后，而我在你后面60米远的地方大声叫你回来。

转过街角的时候你没有走远，回头看着直到确定我从后面追过来，才又转身往前面走。

我知道你在生气，气我为什么要弄那么一个很大很大又淘气的妹妹回来。从小和你一起长大形影不离的弟弟被她欺负得每天躲在桌角不敢出来。而你，则平生第一次大声和她吵架到无止境。

可你不记得了，你从小最喜欢的就是小区里的大金毛，每天都想和她玩。在上海夜色中的草地里，你和弟弟远远看着一只大金毛不肯离开，我陪着你们站了一个小时。

我无论如何不曾想到，你回头看我的那一眼，竟是我们的永别。

我从后面追上了弟弟和妹妹，却无论如何找不到你的影子，到处叫你的名字，却始终看不到你那白白的身体。

我只能先带着他俩回去，再转身来找你。我以为你会像之前无数次没牵你绳子的时候，你会在我叫你名字之后从某个角落钻出来，或者我似乎都能看到你在小区门口的马路坐着，顽皮的等着我来接你。

我也承认，我当下，确实有点生你的气，气你为什么要乱跑。那是我养你两年以来第一次对你生气。我当然知道那完全不是你的错，是我把对别人的怨恨投射到了你的身上。从我第一次看到你，抱你在怀里的时候。对你就只有无限的宠爱。

还记得我一出小区门就问在门口垃圾车上坐着的清洁工大爷：有没有见到一只小白狗？他转头回答我说：被车压死了，现在就在车里。我们有规定，见到这些必须捡起来。我拿垃圾袋装着，你要不要。我愣在原地，完全不敢相信，问了他好几遍是真的吗？却始终不敢上前去看一眼。他问完我最后一遍，说了声我得走了。就开着车缓缓的远去。我看着那辆垃圾车远去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我愣在原地，不知如何。转身回家在电梯里才哭出声来。

回到家，抱着弟弟一直流眼泪，告诉他哥哥走了不回来了。

我以为我是一个乐观的人，当天还准时去建了身。可一回到家眼泪就止不住的流，当我到晚上实在受不了打电话给我好朋友的时候。听到他的声音，我才说着说着哇的放声大哭了出来。我告诉他我有多么的懊悔多么的自责。怕自己不能成为一个好妈妈。

他说无凭无据叫我去调街上的视频或者问人，一定要确定狗狗是真的如清洁工所说，而不是被别人抱走了。

我于是把整条街的监控都调了出来, 也问了那天路过的戴眼镜的行人。

我看到了你气冲冲的走过隔壁小区的门口，还知道你没走多远又回头来找我，戴眼镜的人还问了你是谁家的狗狗，怎么一个人在街上。叫你赶快回家。

我顺着清洁工的指点, 找到了血泊中你的影子。就在离家门口不到30米的地方。

你一定是发现我没有追上来，就回来找我，一路看不见我心慌意乱。可能马路对面有个行人长得像我，你就走过去。或者你找不到我，就看看是不是要到对面。这时，公交车如往常呼啸而过。你因为离地面太近而没有被司机看到。

之后我几乎每日以泪洗面。责怪自己没有做到一个好妈妈该做的事。甚至连最后都没有把你妥善安放。让你流落垃圾场，我明明有机会抱你在怀里，安放你于我身边。可我仅仅只是因为怯懦就只能傻傻看着你远去。

我渐渐明白那些失去亲人的人为什么也没有活下去的动力和勇气。我甚至一度想和你永远的在一起。即使是在北京郊区的某个垃圾掩埋场。

我一直不敢告诉其余的人真实发生了什么。我只能说你走丢了。我害怕被证明自己没有保护爱人亲人的勇气与能力。我更害怕我自己不能成为一个好妈妈。我更明白了，父母关系对于小孩的影响，因为我知道那一刻对你的埋怨全是来自把你带到我身边的那个人。他跑去和别人拍了婚纱照，就在第二天早晨，我失去了你。

这份打击是我人生不曾经历的，我无法面对无法接受。直到有一个人和我说，失去亲人三个月就能走出来。当我听到三个月这个期限的时候，心理好受了许多。

日子还要一天天推进，弟弟妹妹还等着我。我除了发誓要做一个负责任的好妈妈，尽最大努力保护好他们外也只能在夜里看着你的照片慢慢流泪。

还记得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感动的哭了，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了宝宝，生命有了更新的意义。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要抱你。每天唱着歌抱着你转圈圈是我最开心的时刻。等我五个月后把你弟弟也接来的时候，那时真心觉得一家四口无比的幸福。

我以为我会一直养着你到你老去，再接着养你的子孙。我以为我生命里有了你会是无尽的欢乐。却不知留下的是深深的悔恨与悲伤。

一年了，我以为我恢复了。可是最近当我第一次把和你的故事说出来的时候，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直泪奔不止停都停不下来。

我自己研究心理学这么久，知道是我把和你的故事说出来的时候了。这些痛压在我的身体里，最后只能是我承受不住免疫系统大崩溃。如这一年来的我。

愿我能真正变得更负责、更强大、把弟弟妹妹照顾好。也懂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不埋怨、不气馁。懂得承担、懂得接受。

也希望我能真正放下，可以开始往前走。也希望我明白，落棋无悔，每一个心念都会产生相应的结果。在另一个世界愿和你永远一起。

感谢生命中有你，永远爱你疼你的妈妈。

六月——祭 六月——祭 六月——祭 六月——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