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尘世之歌
场二：尘世之地
第一乐章 凛冬之雨
冬雨已至，心事滂沱。
《永恒之歌》唱完，春天并没有被土拨鼠爸爸的歌唱召唤，春天遥遥无期，冬天奄奄一息。土拨鼠爸爸依旧被囚困在钢筋混凝土森林，漫无边野，面如土色。此刻，就连土拨鼠妈妈的亲吻也不能止住土拨鼠爸爸的悲伤，失败与沮丧再一次淹没了土拨鼠爸爸，让我们的土拨鼠爸爸再次陷入凛冬之雨。南方透骨而连绵不绝的凛冬之雨。
冬雨滂沱，我们的土拨鼠爸爸被困在了故乡一个叫螺蛳山的小山村。小山村背靠一座由海螺化石堆积而成的高高山丘——远古海洋的墓碑。每一个苍白的海螺尸体都在唱着沧海之歌，而如今流连钢筋混凝土森林的土拨鼠却已然听而不闻。
村子中心是一口枯井。以这口枯井为中心，慢慢辐射出了一片枯萎之地。冬雨连绵，乌云深锁。我们的土拨鼠爸爸趋前退后，对这口枯井莫名恐惧。这恐惧来源于土拨鼠爷爷参与但却不完全成功的救援。
已经忘了是哪一年，漫长的时间擦掉了土拨鼠爸爸记忆的太多的细节，这或许是生命对悲剧的一种妥协。只记得那场救援大概发生在一个黄昏。冬雨连绵的黄昏。
山村的孩子上学晚，七、八岁的土拨鼠爸爸依然可以无忧无虑呆在家里，翻墙捣瓦摔瓶罐。土拨鼠奶奶在厨房炒蚕豆。冬藏之时，将豆子与米糠混合用水浸泡后晾干，同豌豆大的河沙、食盐一起翻炒至金黄酥脆。每一年土拨鼠奶奶总会不辞辛劳地炒很多。筛去河沙、食盐后用大瓦罐装盛，时时保持酥脆，那是土拨鼠奶奶赐予土拨鼠爸爸童年的犒赏。
嘭！
巨大的声响，沉重的力道，几乎将土拨鼠爸爸家的大门推散架，两个面色惊惶的中年土拨鼠闯进了土拨鼠爸爸家里。
“医生！医生！赶快走！赶快走！我们那里出事了，可能有土拨鼠死了……”巨大而惊惶的叫喊，土拨鼠爸爸至今依然记忆犹新。
土拨鼠爷爷简单问了几句，急冲冲拎起医药箱，骑着“凤凰”牌自行车冲出了大门。
那个年代的山村缺少娱乐，出了事就代表有热闹可看，儿时心性的土拨鼠爸爸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过的。更何况土拨鼠爸爸一直是土拨鼠爷爷的小助手小尾巴。抄起两把滚烫的炒豆子，用衣襟包着，完全忘记了手掌的灼痛，追着土拨鼠爷爷狂奔而去。抬眼就能见到的螺蛳山土拨鼠爸爸非常熟悉，唱着更换村庄名称就能用于骂战的歌谣立马就到——
大麦冲杀猪羊
螺蛳山干馊饭
馊饭干不饱
提着尿罐来要汤
奶奶给半瓢
妈妈给瓢半
算算得了两瓢半
捧起尿罐好喜欢
老鸹喜欢蛋掼烂
尿罐打烂嚎死丧
蹿进螺蛳山，土拨鼠爸爸远远的就听到土拨鼠爷爷洪亮的命令：“拉上来！赶快拉！不然就活不成了。其他的赶快去抬风箱、鼓风机。”土拨鼠爸爸赶到时，看到土拨鼠爷爷伙同几个土拨鼠，正奋力从一口井里往外拉着绳子，不一会一个昏迷的年轻土拨鼠被拉出了井口。土拨鼠爷爷马上对他进行急救，将他放平了，用剪刀剪开了衣领，用力地按压着他的胸膛。后来土拨鼠爸爸才知道那是心肺复苏术。结果，这个年轻土拨鼠得救了。
救援还在继续，好运却戛然而止。
整个小山村鸡飞狗跳，像泼入冷水的热油锅。风箱抬来了，几个健壮的土拨鼠轮换着摇动手柄，向井里吹风；鼓风机也抬来了，也向井里吹风。电灯也拉来了，昏黄的灯光冷冷看着仓惶而忙碌的土拨鼠们，也看着不远处哭天抢地的几个女性土拨鼠。也防备着更深的夜色侵袭她们。仅此而已。
凛冬之雨中，一个年轻的土拨鼠女孩已经哭得几乎昏厥，眼神呆滞，面色苍白，恐惧而绝望——当然，这些是影子先生慢慢分析出来的，当时的土拨鼠爸爸可没有那样的观察力。而作为观察者存在的影子先生做出这样的速写是因为这个土拨鼠女孩是一个高三的学生，正是她触发了这起悲剧。
土拨鼠爸爸的炒豆子已经在混乱及拥挤中，撒了一地，混入了泥泞。而当时的土拨鼠爸爸却没有注意到撒了一地的炒豆子，只是崇拜地盯着正在指挥救援，像将军般指挥若定的土拨鼠爷爷。
充分通风后，从枯井里相继救上来的两个年轻土拨鼠，一氧化碳中毒致死。凛冬之雨淅淅沥沥，两具尸体却像两颗沾着露水的三月红樱桃，比湿漉漉的鲜活土拨鼠还漂亮。妖艳。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土拨鼠奶奶，左手撑一把黑布木柄大伞，右手搂一捆稻草，走到两具尸体前，用黑布大伞遮住了两颗红樱桃，跌坐一旁，边搓发丧用的草索边哽咽着古调——
草索越搓越细哟
儿孙越走越远噢
草索断咯接不了
儿孙走咯找不了
苍凉的歌声中，救援终于结束，凛冬之雨却不停地下。
回家路上，湿漉漉打着冷颤的土拨鼠爸爸蜷缩着坐在自行车的前叉上，被土拨鼠爷爷的体温庇佑。在土拨鼠爷爷低沉的叙述中，观察者影子先生终于能够还原这起事故：当日4点多，年轻的土拨鼠女孩，不慎将一本《五四运动：现代中国的思想革命》掉入枯井。然后她找了一个认识的小伙子，土拨鼠爸爸不知道他的名字，就简称他为A吧，下井给她拾书，结果A下去后就悄无声息。惊慌失措的女孩，又找了另外一个小伙子，土拨鼠爸爸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就简称为B吧，命运也与A一样。至此，女孩的哭声惊动了整个小山村，村中土拨鼠长者商量后作了一个正确率为50%的决定：兵分两路，一路去请土拨鼠爷爷；一路用绳子拴着年青土拨鼠，这个土拨鼠就简称为C吧，下去救援。幸亏土拨鼠爷爷的及时赶到，纠正了那错误50%，挽救了C的生命，否则或者还有D、E、F……
“请原谅我！为帮助土拨鼠而逝去的土拨鼠们。原谅我用字符替代你们的名字。后悲剧时代的土拨鼠们，已经习惯了将悲剧中逝去的土拨鼠们变成冷冰冰的数字。你们是英雄。你们的青石墓碑上不能铭刻‘卑贱者’约翰·特里奥的墓志铭：可怜地生活，可怜地死去，可怜地掩埋，没有土拨鼠哭泣。”
身患面孔遗忘症的土拨鼠爸爸祈求着英雄的原谅，自己却掉进了更深的枯井中。一如那个应该笑靥如花的女孩，从悲剧的一刻就已经踏入了凛冬之雨。在土拨鼠爸爸从天真到沧桑的眼睛里，这个世界在改变，自己也在嬗变。土墙青瓦木结构日渐消亡，石头彩绘玻璃哥特城堡倾颓，信仰被稀释被扬弃，土拨鼠背井离乡，钢筋混凝土森林无限膨胀，丰腴又贫瘠，繁盛而荒芜。
沧海变成了桑田，桑田上枯井离离，离离枯井上钢筋混凝土森林扶摇，凛冬之雨连绵不绝，沉溺出后悲剧时代的汪洋。
如何走出这场透骨而连绵不绝的凛冬之雨？！如何抵达巴音布鲁克？！
土拨鼠爸爸除了歌唱，一无所有，就像一只苍白的海螺，湿漉漉的海螺。无地自容又无能为力的土拨鼠爸爸抱着头蜷缩着，仿佛婴儿一样蜷缩着，又回到了土拨鼠爷爷自行车的前叉上，回到了温暖的臂弯里。使命嘀嗒嘀嗒，死神铿锵铿锵。许久许久，土拨鼠爸爸睁开眼，螺蛳山的枯井犹如镜子一样审视着他：
那镜中的游魂是谁
苍白冷漠的脸庞
烦躁不安的眼睛
孤独无助的身影
湿漉漉的灵魂
记忆犹如刺客
猝不及防鲜血淋漓
眼袋咆哮着无数不眠之夜
刮得铁青的脸上欲望丛生
将尘世之苦归咎于爱
将灵魂之苦归咎于梦
像个秒针不停刺探世界
却忘了为什么旋转
我曾经仰望你的背影
又迷醉红尘渐行渐远
我曾经与你擦肩而过
却迷途难返渐行渐远
我曾侧耳倾听你歌唱
又蝇营狗苟渐行渐远
我已迷失了自己
失去了低头的勇气
心灵纯洁的涟漪
已化作欲望的波澜
我早已经跌进了凛冬之雨
背负的理想已被风雨侵袭
我已踏上泥泞不堪的路途
温暖我的一切就快要熄灭
继续西装革履
还是重新茹毛饮血
活着还是死去
屈服还是抗争
沉默还是歌唱
如果梦想注定是一场孤独的旅行
我需要面对现实还是面对自己
我哭着降临这个世界
我不能也哭着离开这个世界
冬雨已至，心事滂沱
谁来救赎那些不愿随波逐流的生命
冬雨已至，心事滂沱
谁来救赎那些渴望天马行空的生命
冬雨已至，心事滂沱
谁来救赎那些深陷寂静之地的生命
冬雨已至，心事滂沱
谁来救赎那些迷失命运旷野的生命
冬雨已至，心事滂沱
谁来救赎那些即将暴尸荒野的生命
冬雨已至，心事滂沱
谁来救赎那些无法魂归故里的生命
冬雨已至，心事滂沱
谁来救赎那些行将就木的苍白歌唱
渐行渐远，冬雨已至，谁来救赎
渐行渐远，心事滂沱，谁来救赎
渐行渐远，迷途难返，谁来救赎
渐行渐远，行将就木，谁来救赎
渐行渐远，暴尸荒野，谁来救赎
就让凛冬之雨将我敲打
犹如敲打原野上即将萌芽的种子
土拨鼠爸爸唱着歌禹禹独行，目光深不可测，像一个线锤那样湿漉漉的，显得悲伤不已。冬雨滂沱，枯井讳莫如深，吞咽着反思与忏悔。远古海洋的墓碑依旧高高矗立，每一个苍白的海螺尸体都在唱着沧海之歌，而如今流连钢筋混凝土森林的土拨鼠却已然听而不闻。即使我们听得见——尘世之歌和悲剧之歌。
戴着灰色礼帽的影子先生痛心疾首，除了记录，却又似乎无能为力，只是喃喃自语：“但愿那些去而复返的不安之魂，将不会再次踏足暗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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