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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要来个新老师，我们商量要弄她个下马威。
早早的几个男同学就把教室门关好，把4个扫帚、两个撮箕放在门框上，等到那老师刚一推门进来，就被扫帚和撮箕打了个正着。
那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好像只有20岁。那扫帚、撮箕咚的一声打在她的头上，把她打痛了。 她立刻蹲在地上用手抱着头。啊！哭了。我们傻傻地望着她，怎么这样小气啊？
她站起来，走上讲台，准备上课。
上什么课啊？我们在下面又打又闹。拍纸烟盒，拍三尖角。前者是用香烟盒折成条状，后者是用纸折起三角形，放在地上用手往地上拍，手掌震动空气所形成的风使纸烟盒或三尖角翻个面，翻了面的就归自己，那个女老师根本无法上课。
一天，那女老师对同学们说要给大家讲故事，问大家愿不愿意听。大伙儿一听来了劲，闹着叫着说愿意。老师叫同学们安静下来，她说：“你们闹起来就听不到我讲了，这些故事惊险得很呢。”
老师讲的是福尔摩斯探案，那些精彩的情节和悬念吸引了每一个同学，大家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好听的故事，这是我们第一次听外国的故事。
老师每一次上课都讲福尔摩斯探案，每一次都听得同学们心惊肉跳，而且每一次都听得同学们难舍难分，因为每到关键时候，下课了。
那时的民办小学课程安排和公办的不一样，加上是困难时期，因此，上午两小时上算术课，下午两小时上语文课，就只有一个老师。那女老师上午讲算术，下午讲语文。上午是九点到十一点。每到十一点，老师就停住不讲了。一天，同学们央求到：老师，再讲一会儿嘛！老师许久没有开腔，最后才说：“同学们，你们不知道，老师饿得不行了……”
从那时起，同学们每天都要带点吃的来。女同学们用玻璃瓶泡了些菜茎和菜叶。男同学除了各人带一团饭凑在一起以外，还出去寻找吃的。
我们小学临沱江，在离学校上游方向约七、八里处有一个皮鞋厂，做皮鞋用的猪皮边角料就堆放在仓库的箩筐里，一群男同学每隔几天便去偷。恰好皮鞋厂的附近是农科所的一片地，那地上种满了十伦瓜。那瓜是可以生吃的，呈淡黄色，形状像丝瓜，但比丝瓜长几倍。每次去偷的时候，我们就要带上几条“封档裤”，把十伦瓜塞进两条裤腿里，每条裤子可以塞上六条十伦瓜。然后用“鸡肠带”把裤脚和裤腰扎紧，放进河里，就成了有很大浮力的救生圈。我们用“鸡肠带儿”把两条裤腿连接起来，钻进裤档中，沿着沱江一直“放拢”学校门口。
十多条十伦瓜男同学们先饱餐一顿，然后交给女同学用刀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再用盐水玻璃瓶泡起来，每个同学都泡一瓶。那些猪皮边角料我们称之为“猪皮扣儿”，把这些“猪皮扣儿”带回家泡起来，一直泡软，然后放点酱油，在蒸饭的时候蒸熟，那香气简直叫人流口水，但谁也不能吃。那女老师每次上课讲故事时，我们便捧出了那叫人嘴馋的猪皮扣儿，女同学们则端上泡的十伦瓜，还有凑合在一起的饭，让老师一边吃一边讲福尔摩斯探案。那老师吃得津津有味，她叫大家一起吃，全体同学都摇头，说是在家里吃过了。
过了好久，那女老师才介绍自己的名字，因为刚来的时候同学们闹得一团糟，老师根本没有办法介绍自己。现在同学们知道了她叫燕儿。
燕儿老师成了同学们的好朋友，一次老师向同学们提出要求：讲故事之前先讲二十分钟课。同学们当然答应。慢慢地，讲课的时间从二十分到三十分，从三十分到四十分，最后到了上课时间就全都上课，讲故事则是下课以后的事了。
我们那个班从全校最差到全校最佳，语文算术两门课程，百分之九十五的同学每次考试都要得满分。
过了一年多，燕儿老师要走了，去的是北京，她要跟一个部队里的军官在北京结婚。最后一节课是在讲故事和哭泣中度过的。燕儿老师搂着我们哭得伤心，她用手摸着我们的脸和头，哽咽着说：“我知道那些猪皮肉和瓜是怎么来的……”
她走那天，全体同学到车站为她送行。那个时候没有礼物，谁也没钱买礼物。也不懂挥手告别，五十名同学默默地流着泪，看着汽车掀起一片尘土，渐渐远去。
燕儿老师走了，留给同学们的是伤心和怅惘。我们后来经常谈起那个燕儿老师。哎，一个20岁的女孩子，在人人都饿肚子的时候，能够把五十名野人教得规规矩矩，服服贴贴，是多么的了不起！现在20岁的年轻人能够做得到么？”
我们还清楚地记得她的模样：身材休长，一张美丽的脸和一双美丽的眼睛，她讲话的时候，声音像银铃般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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