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桥.jpg
元年间,吏部尚书第二位小姐张德容,许下裴仆射第三个儿子蓝田县尉裴越客,眉湾杨柳,脸绽芙蓉。
我与裴家公子并不相识,只因父亲将我许配给他,于是在我心里便定下了根,别人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其实我对未来的丈夫还是心存忐忑的,不知他什么模样?性情是否相合?他是否能像爹爹对母亲一样那般好?不过我的担心暂时是多余的,许下亲事不久,爹爹找西市里颇有名气的算命先生李知微算卦,他说:“三月三日,不迟不疾。水浅舟胶,虎来人得。惊则大惊,吉则大吉。”
爹爹对此事很上心,他一向最心疼我,可是李知微的这一卦实在算得有些未可知,爹爹还不死心,一定要促成此事,指日成亲,他倒有点怕我嫁不出去的急不可耐,其实他是对裴家人知根知底,怕我再遇不着像他家三公子那样的好人。可我倒并不那么着急,未来有着太多不确定,对我来说,不若交给命运,像一叶浮萍,终归是要飘向大海的,我有什么可急的,是好是歹,也就随它去吧。
爹爹一向清正为官,可也得罪了不少朝廷权贵,不过每个人的人生总是这样浮浮沉沉吧,只是程度的差别而已,所以爹爹着急也没用,一纸公文贬谪扆州,扆州是什么地方?地偏人稀,母亲一想起长安的繁华来就禁不住泪眼长流,不过母亲也并非恋着麻将笙箫,她其实是惦念姥姥姨母,当然还有姑姑,于是每当一想起,就总觉得扆州的萧条落寞以至如此,实在日子难捱,好在有爹爹和我们都在身旁,不然母亲自己呆在京中想必是日子更难过的。
我在扆州的生活倒是欢乐的,推迟一年的婚约让我像捡着一年的女儿家生活,我反而更加珍惜此时的快乐。对一个年将及笄的女孩家来说,没有什么比得过自由烂漫的欢乐。我知道姐姐嫁人后很少回家一次,即使回来也只是打个照面,说一些客套话,带一些应随礼,少了儿时在一起时的欢乐,姐姐的眉眼变得低顺许多,就像一个在婆家受过气的娘子,可明明她嫁的婆家是当朝最有才情的史部尚书家大公子啊,我弄不懂她心思,她跟我已经隔得很远,什么心里话也不同我讲,我们像隔了几个世纪般,早已忘却童年时黏黏乎乎的劲。
扆州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有时我会随爹爹他们一起去野外郊游,离京的日子少了许多官场的压力,爹爹经常可以姿情山水,与众好友相携吟诗作赋,这样的日子岂不美哉!我有时女扮男妆跟随爹爹出去郊游,给他研墨展纸,看着他们一个个抒怀咏物,实在是人生之一大快事,又有何事能比得过此等娱悦之情呢?每当这时候,我不免有想当一名男子的想法,不过那也只是暂时而已。
与父亲一行同去殇山,一路爬到山顶上的瀑布边,虽然累得腿脚不听使唤,可是当看到瀑布在眼前流下来的那一瞬间,心旷神怡便可以如此形容,我张开双臂大声呼唤,旁边的人都看着我笑,连父亲也对我丢了个眼色,示意我不可如此放纵,可我真的掩盖不住这种心情,我管不了那么多,就这样又如何?人生能得几回乐?
本来大好的天气,忽然下起急雨,大伙儿只好在一处亭子歇息,远处钟声萦绕在山林之中,带着一股雾气徐徐飘来,父亲提议以对面的观音寺为题做诗。在亭子中央的石桌上铺开宣纸,沉吟片刻同行的两个年轻人便挥毫下笔,杜公子的诗壮丽恢宏,王公子的诗含蓄委婉,大家都在等我落笔。
父亲捊着胡须笑着说:“犬子太过顽劣,没上过学堂,我们做我们的,不用管他。”
王公子的父亲反驳:“张兄太护着儿子啦,上次随行,鄙某看令公子在诗学修养方面就不差,您就别再客气,年轻人就该出来锻炼锻炼啊!”
当我正琢磨的时候,王公子接过他父亲的话:“也请张公子为大家赋诗一首,想必张公子的文采一定在我之上。”
哼,挑衅,明摆着是挑衅!虚荣心,绝对的虚荣心!不过,我总不能马上就答应,还是需要推脱客气一翻的。
“王公子和杜公子文采斐然,鄙人哪能与你们相提并论?”
“张公子谦虚了。”
瞧你那趾高气昂的样,哼,有什么好怕的!做就做,我不能让爹爹失面子。
当一手秀丽的小行书写在笺纸上,所有人的目光都为之一震,王公子的父亲大加赞叹:“贵公子有如此娟秀的文采和笔墨,吾兄也不早让我们见识见识,美哉美矣!”
父亲还是捊着胡须嘿嘿嘿地笑,不过那笑声里有太多的满足。
天空放晴,我们继续绕着山上走去,经过这么一场诗歌的吟唱,大家的兴致都很高,一路上都在抒情达意,不过此时路上太热,我躲在一处阴凉地打算偷偷懒,正当我枕着胳膊透过树叶看着那碎碎落落的阳光时,一张脸孔突然挡住我的视线,我的眼睛发黑,未分辨出来是谁,等我闭上眼眨了几下时,才从声音听出来原来就是刚刚那自负傲气的王某人。
此时我并不想睁开眼,就佯装已经睡着,希望他知趣早点离开,可是他非但没走,还来拉我的手,这一惊非同小可,我立马从地上跳起来,大声指责:“你干什么!”
王公子怵在那,想必他也被我如此反常的举动给吓着了,愣了一阵才说:“地上有蛇。”
“蛇,什么蛇!”我平生最怕的就是蛇,老虎猛兽我都不怕,唯一最怕这蛇,我一看它那滑腻的样子就阴碜得慌。我一惊慌使劲往前跑,他倒又一次怵在那儿一动不动似乎又被我吓着了。
回去的路上,我们三个年轻人的话多起来,大家有说有笑到了山底下。后来又有几次游山玩水王公子还是与我们一起,此时我们可聊的话更多了。
有一次他突然莫名其妙地问我:“你在哪儿上学?”
“我?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换一个老师,跟你一起上学。”
“哦,我自学的。”完全搞不懂他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临近父亲与裴家定的婚期,我不可以再出去玩耍,但是我家后花园离衙斋极近,衙斋左右多是些丛林密箐,与山林之中无异,幽静好看。我同衙中姑姨姊妹时常一同游玩于此。玩兴正浓时,却在心里突然泛起一种莫名的空空落落的感觉,她们说什么,我都没听进去,经常一个人在那儿望着天空发呆,或者看着花花草草发愣。
小姨在不远处指着我偷偷地笑:“你们看容儿,完全一副待嫁女儿家的样子。”她还顺带唱起了《牡丹亭》里的台词:“只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咚咚咚咚恰……”还摆出一副台戏上的模样做起样子,唉,她哪里知道我的心思。
婚期的前一天,娘亲在房里叮嘱我明天要注意的细节,其实她都不知说过多少遍,就是做错一点又有何妨?不过是礼节方面的事情而已,娘老说我就是这样的脾气,以后到丈人家是要吃亏的,可是我现在根本没有心情顾及这些。
我问娘亲:“你说我现在要是悔婚可以吗?”
娘用怀疑的眼神望着我:“你对这门亲事不满意?”
“不是,我心里乱糟糟的。”
“孩子,女人都要过这一关,你终究是要出嫁的,哪能一直在父母身边呢?”
娘亲这么一说,我无言,即使她知道我的心事又能怎样,不过还是那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日子总是这么过,也许两个人年轻时有过疙疙瘩瘩,但过着过着也就顺了。
酒席既阑,日色已暮,众女眷或在前,或在后,大家一头笑语,一头行走。正在喧哄之际,一阵风过,竹林中腾地跳出一只猛虎来,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挟着风驰电掣般在丛林中穿行,不知绕过几重山?
有一次它把我放下来,我担心它一定是饿了,要把我当作食物,可是它并没有张开大嘴来撕咬我,反而有如一只温顺的猫咪般在我身畔歇息下来,我的衣服褴褛不堪,伸手不见五指,我早就没有逃跑的力气。
夜晚的树林里露水深重,但我实在又惊又恐,又饿又累,很快就睡着了,我睡得很沉,感觉自己像睡在温暖的被窝里,毛绒绒的特别舒服,又像坐在轿子里一颠一颠的惹得人直犯困,一忽儿就做起梦来,梦见去山上游玩时的情景,醒来时才发现原来老虎驮我在背上,缓缓前行。
它会驮着我去哪儿呢?反正在婚期到来之际,我已经将自己置身事外,何去何从听之任之吧。等到我醒来时才发现自己置身在一群陌生面孔中,我看看周围,这是哪儿?她们叽哩咕噜地说着话,我一个字也没听懂,我已经饿得两眼昏花,摇摇欲坠,忙忙乱乱的我喝下几口汤水,再一次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已是下午时分,三月初三,我差点要将这个日子忘却,等我知道原来我现在正躺在裴公子船上时,那条谶语便在我脑海里徘徊,“三月三日,不迟不疾。水浅舟胶,虎来人得。惊则大惊,吉则大吉。”果真,句句应验,三月初三,不急不缓,裴公子的船太重,水流太浅,怕错过婚期,一行人下船步行,正好遇到虎背上的我,将我救下,有惊无险,确是吉兆,有如此良缘,还待做何期盼?正好,此时便成亲,遂了所有心愿。
改编自《初刻拍案惊奇》卷五 感神媒张德容遇虎 凑吉日裴越客乘龙,一篇关于遗憾的小说。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