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教室的玻璃窗,在教案本上投下斜斜的光影。
我握着红笔的手顿了顿,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纸页上洇开的墨迹——这是今天批改的第三十二本作业,也是我站在讲台前的第二十三个年头。
四十三岁那年发现第一根白发时,我还笑着拔下来夹在教案册里,如今已是白发幡然,连眼角的纹路都深得像被岁月反复折叠的纸痕。
每天晨六点被闹钟叫醒时,窗外的天总是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擦不净的雾。
走进教室,看着台下一张张鲜活的脸,突然会愣神:我也曾有过这样亮晶晶的眼睛吗?
更可怕的是,那种对生活的“无感”。
从前读一首诗会眼眶发热,看一场电影会心潮澎湃,如今,连阳光洒在讲台上的光斑,都显得灰蒙蒙的。
希望像被风吹远的蒲公英,抓不住,也等不来。
就忽然觉得,人生像一条被设定好的轨道,我正无声无息地滑向终点,而终点,似乎只是一片荒芜。
常常梦见自己回到二八年华。梦里,我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骑着单车穿过校园的林荫道,风吹起长发,笑声清脆。
那时,我坚信未来会发光,以为爱情是诗,人生是远方。
每天醒来,都觉得奇迹在转角等我——哪怕只是收到一封情书,或是一次意料之外的好成绩。
可现在呢?生活像一块冷硬的石头,硌得心生疼。我变得焦虑,总在夜里惊醒,莫名的慌张着。
我开始内耗,在自我怀疑与强撑体面之间反复撕扯。我讨厌这样的自己,却又无力挣脱。
最近总觉得累。不是备课到深夜的疲惫,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怠。
批改作业时会盯着一个错字发呆,下班路上看着车水马龙,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学生的成绩、家长的期待、学校的评比,像细密的网,裹得人喘不过气。夜里常常醒,翻来覆去想:我这一辈子,难道就只是重复这些日子吗?
镜子里的自己,腰腹渐渐松弛,皮肤失去了光泽,连笑起来都觉得牵扯着疲惫。有时候会突然恐慌:我是不是正在慢慢“坏掉”?
昨天整理旧物,翻出高中时的日记本。泛黄的纸页上,歪歪扭扭写着“要考去北京,要见更大的世界”。
那时候的我总觉得未来像洒满阳光的操场,每一步都能踩出光亮。二十岁的生日愿望,是“永远热烈,永远期待”;而现最恐惧的事是过生日。仿佛不过就会年轻一岁。
傍晚走过操场,几个女生在跳皮筋,笑声像铃一样脆。我站在树荫下看着,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卷起心里的褶皱。
突然很想回到二八年华,回到那个不用考虑体检报告、不用焦虑未来的年纪。
那时候的健康是理所当然的,那时候的日子是轻盈的,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奇迹发生——就像考试前突然押对了题,就像放学路上偶遇喜欢的歌手的磁带。
可是风停了,女生们笑着跑远,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教案,转身走向办公室。
走廊的灯一盏盏亮起,映着我长长的影子。
或许人生就是这样吧,有过轻盈的晨雾,也会有灰蒙蒙的黄昏。
只是偶尔,还是会忍不住遥望那个二八年华的自己,她站在时光的另一端,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在说:“别慌,你也曾是我的光。”
安子觅 2025年8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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