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缘 “北外”，三生有幸 （节选） 金弢

情缘 “北外”，三生有幸 （节选）        金弢

四十五年前的1977，时已入秋，恢复高考来得那么突然，那是我国历史上绝无仅有冬季里的春闱。积压十一年，考生云集，报名570万强，录取27万，约占4.7%。百万青年迎来改变命运的关键一刻：有人如鲤鱼跃越龙门，有人此刻一步登天，有人山窝窝飞出金凤凰。然更多考生却迎受了人生挫折，留下泪水浸透的遗憾！

考试文理分开，统考政治、语文、数学；理科加理化，文科加史地。外语为加试，先须要通过文科考试。是年入学及分配一切服从国家需要，然报名时还是让考生填了志愿表。除专业，大学有四个选项，我选择英语。对学校，77级北外在浙招德语，上外招法语，只有杭州大学招英语生。我第一志愿填了杭大，没有第二志愿，栏目里写了：继续安心农村接受再教育。

我这么说，并非高尚言行，而是无奈，因我确实不知作何第二选择。身处偏远山村，与世隔绝，写信回家虽隔百里，邮差会一个多星期，对外界是孤陋寡闻。再者几年历练，棱角被磨光，除希望学英语，剩下只好听天由命。考大学底线是，万一没得学英语，其他什么都行，就是不甘心“扎根农村一辈子”，只要有书读，读什么无所谓，就是农大我也去，我不是一直在跟土地打交道？哪怕让我学畜牧专业，我也去，我又不是没在队里养过猪？将来做个养猪专家吧！只要读了大学这辈子就如愿以偿了。

我外语加试，初考和复考都两个考官一个考生，且初考还弄错考卷，给了中专的，而我考的是大学！如若考错就过去了，考官没多想一层，没马上去电话县文教局报告情况，很难说考错题成绩该怎么算！两个考官一人看着我，一人打完电话传达县里决定，让我去补考。因此刻初考统一时间已过，考题已公开，但我一直没离考场，文教局叮嘱考官看好我，马上长途车赶去县里，形同“犯人押送”。

到县委径直进文教局。那领导，一个男的五十上下。把我交给了县里，考官转身赶车回镇去了。领导拿出考卷，我觉日光已偏西，办公室不甚明亮。我管不了这些，一头扎进考卷，听领导吩咐考试为两小时。我花五分钟把考题通读，觉得胜券在握，不到一小时答完，余剩时间是检查。来回看不出问题，提前半小时交了卷，还发现考题有两个错误，一是“加拿大”，另一个没了记忆。可见考卷出得多么匆忙。

考完天已黑，领导锁好考卷开了介绍信，让我当晚住县委招待所，嘱咐我，明早饭后就来办公室，省招生办有小吉普去我镇上，我可搭车。镇上下车时有人认出了我，以讹传讹，说我是重点考生，被送去县里特考。结果我考进“北外”，谣传成了事实。

然而夜宿招待所，是我人生十字路口命运攸关的一步。我来到招待所，房间已住上两人，四十出头，正面红耳赤地在争论黑格尔。我站了五分钟才理我，后来得知两位均是大学哲学老师，从省招生办来我县蹲点。其中那位吴老师我们一同去了镇上，途中两小时交谈，他对我有了很多了解，并把杭州住家的地址给了我。

县招待所认识的吴老师，高考完毕回杭过年专程家访了他，这样提升了我们间的关系，从熟人亲近成了朋友。从高考看，这次家访至关我的前程。

虽大学尚未招生，但县规定，复试通过者先行体检，我的外语口试通知也下来了，这说明笔试已通过。体检和口试均设在县城，为照顾分散全县的考生不跑两趟，所以体检和口试安排在前后两天。住宿县里提供，住教室，铺盖自带。

体检在医院进行，除急诊，医院停业一天让给体检生。能否通过是被录取的一道坎，而且把关很严。不光那年竞争激烈，名额少得空前绝后，更主要国家需要德智体全优大学生。某些项目无关紧要，譬如视力，但内脏器官有问题不行，包括血压。我那次是第一次量血压。

医生反复量了几次，让我到一边等着，其他考生都去检查下一个项目。我觉得纳闷，又不敢问，第二次量完医生跟另一位轻声嘀咕：还是太高。她建议我去透透冷空气。我想到了高血压，尽管那时不懂这意味什么，但听说过，反正不是好事。我来到屋外，时已入冬，身上穿衣单薄，故意不套上棉大衣，以为气温冷一点会降血压。

冻了二十分钟觉得一定合格了，回屋一量果真正常了，我高兴得手舞足蹈去参加下一项体检。得意了好一阵子，开心劲儿还没过，一个身穿白大褂的拍拍我的肩把我又叫回去量血压。医生说还得量一次，我说刚才不是说正常了吗？医生答：是怕你紧张，故意说正常了好让你放松情绪。一量，还是超标。

她们找领导去了，找来的我一看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吴老师，他对我视而不见，形同素不相识，我多想求求吴老师帮个忙，开恩让我过去。虽没开口，但用极其巴望的眼神一直看着他。见他接过医生的体检记录，耳语几下走开了。医生转过身来说，最后再量一次，希望这回好起来。量完后在我几乎祈求的目光下，她喃喃自语道：这回好点了，让我可以离开。我神情疑惑，心情万分沉重，不明白算是通过了还是已被淘汰！

这份担忧一直折磨着我，直到录取通知书下来。上北京前我去吴老师家告别时才知道，上压标准不能超130，而我过了 2、3，招生办认为我是外语人才，省里拔尖，就跟体检组心照不宣通融了我。我是何等的幸运！真是一念之差，77级北外德语就没了我的名字！那后来的人生又将会是怎样？读者不难想象，我感激之情至今是何等的无以伦比！

接下去是口试。我们二十个考生 ，我跟杭州李姓水平跟其他人明显拉开距离，他后来考上杭大外语系英语。我们特别紧张，觉得笔试不差，感到录取问题不大，就怕口试砸锅。他更谨慎，提前去打探考官。我到考场，他兴奋紧张地迎面跑来：考官是那个大光头，我知道他，杭外的老师，杭大毕业的。

我没向李姓提过我毕业杭外，他更不知这个光头老师就是我班主任，我在他手里当了高中最后两年的英语课代表，我可是他的得意门生啊! 不久前我把他在文革的受难做原型写成了小说。一听是他，我暗自大喜。首先考官是自己的班主任，哪怕不袒护，起码也不会刁难我，我会凭实力考出好成绩！

果然我考得出色，听吴老师说，除了“委员会”重音读错，其他全对，尤其最后十分钟的英语叙述给三个考官印象深刻，当之无愧满5分。说到这读者会觉得我真是幸运儿，的确如此，那么多巧合又遇到那么多好人，或许就是命。北外七七级在浙招三名德语生，杭州及杭州地区挑了一名，我三生有幸！

招我进北外是后来德语启蒙老师的爱人，他和蔼谦逊，进校时德语还是一个专业，编在东欧语系。我组织同学上西院家访庄老师，顺带看望徐老师，感谢他把我招进北外。他微笑道：“有什么好谢我的，是你自己考得好！”

至于北外挑中了我，就偶然性，是徐老师手撩过去抽错档案碰巧拿到了我的；就必然性，除了考分，或是那“继续安心农村”的第二志愿感动了招生老师。那是政治挂帅的年代，国家刚走出文革，我们思想意识从“伟大领袖毛主席”到“英明领袖华主席”是别无二致。现在想来，那么好的思想、那么高的政治觉悟对我后来被录取重点大学是否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当时不正是提倡又红又专吗？我的话抑或被理解成了不折不扣的政治觉悟。

然而我是随意一笔，是无奈的别无选择，无意中促成了命运的大幸！北外这样的“贵族”学校，宋庆龄的女儿、刘伯承的儿子都是我们七七校友；我一介庶民子弟，恐怕连做梦都不敢去想。也许文革时期受批判的“个人奋斗”，因学英语读了《马丁·伊登》和《雾都孤儿》，成了自强不息的精神鞭策，直到今天。

我的人生很简单，说起来只有八个数字：55、66、77、88，这是人生四步。扩展一下：55年出生；66年文革；77年高考；88年出国。这是个人境遇，也是国家历史。我不敢也无法想象如果没进大学将是何等的人生际遇；命运往往是一念之差：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人生成功与否是个虚幻要素，俗称：笑到最后，笑得最好，情理不言自明。生命的涵义是在不断解决旧问题，又在不断迎来新问题。人生没有句点，只有起点；考进北外不是成功的终结，而是新挑战的开始！

2022年03月16日   德国慕尼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