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盛夏的雨季，一场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下得昏天黑地。
我们学校在一座小山上，从教室门口向外望去，那个黄土小操场上几乎看不见雨点，只看见汇集的雨水像小溪一样潺潺流动，学校那老旧的土砖墙在风雨交加中瑟瑟发抖，一阵阵狂风暴雨把教室的屋顶吹打得噼里啪啦作响。因为天空变得灰暗，教室又没有灯光，狂风卷起雨水不断从残破的窗户溅落进来，地上已经积了好几个水凼子。学校房屋年久失修，屋顶也经不住这暴雨的冲刷，到处漏水。教室里分外安静，同学们都挤到中间，老师也不能讲课了，就安排自习。说是自习，大家都默不作声，教室里没有了往日的喧闹，同学们都有点惊恐地看着外面的大雨。
到第三节课的时候，陆陆续续有几个家长冒雨送伞到学校。我的心一直在忐忑，因为我家离学校有点远，爸爸在外地工作，妈妈肯定在田里忙农活呢。雨下大了稻田里的水会漫过秧苗，必须得去田间查看水情，将渠口挖开，让积水顺利流出去，估计是不可能来给我送伞了。然而心里是极期待妈妈来的，看见同学们因为有家长的到来而兴奋的样子，我心里的期盼也愈加强烈。
放学的钟声快要敲响的时候，妈妈来了。我坐在教室的后两排，其实也没有心思看书自习，一直盯着教室门。看见妈妈来了，也顾不上向老师报告，径直跑出了教室。妈妈穿一件旧雨衣，身上已经湿透了，裤腿上满是泥浆，雨水顺着她花白的头发一条条线似地往下滴落。她手上拿着一把黑油布伞，站在教室的屋檐下正在清理脚上破套鞋里灌进去的雨水。看见我跑出来连忙把伞递给我，就说了一声：“放学了快点回家吃饭。”转身又向大雨中走去。我站在外面目送妈妈雨中远去的背影，她平时硬朗的身影那天竟有点蹒跚，一股酸涩的滋味涌上我心头。
中午放学回到家里，妈妈已经在做饭，我连忙放下书包过去帮忙添柴烧火。等到端菜吃饭的时候，发现妈妈的脚微微有点跛，就问她怎么了，妈妈说：“没什么，你先吃饭，待会还要去上学，我就是刚才在田里被玻璃片扎破了脚，等一下擦点紫药水就好了。”我当时也没在意，吃完饭要去学校的时候，看见妈妈从天井旁的接水桶里舀水清洗脚上的泥巴，我一下子愣住了……妈妈的脚底被划开了一寸多长的口子，血水已经把鞋垫全都染红了，泥浆混着血水，都成了酱红色，伤口洗了两大盆水才洗干净。那个划开的口子腥红地肿胀着，渗着血水，由于长时间雨水的浸泡，伤口都发白了，妈妈洗脚的手在微微颤抖。我一下子跑过去抱住妈妈，帮她把血止住，当时就哭了。妈妈摸了一下我的头，用含着泪光的眼睛看着我，说，你一个男孩家哭什么？这点小伤没事的，你只要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妈就高兴了。
没想到数年之后，妈妈由于积劳成疾，突发脑溢血。当时，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把她背到医院后，医生宣告已无力回天。妈妈躺在医院的木长椅上，已不能言语，她用最后的目光看着我，把她所有的生命力汇聚在这一寸目光里，几多疼爱、几多叮咛、几多关切、几多不舍……千言万语，都只化作那最后逐渐黯淡下去的目光……我仿佛听见妈妈在说，孩子啊，将来的路，只能靠你自己走了，记住，你要坚强。
风雨人生路，我已走过四十余载，我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我迈过一些坎，也做成了一些事。我见过四月的乡间，带着孩子一起割油菜的母亲，也见过更深的山里一个人负重汲水的母亲，我看到过穿戴整齐把孩子送入征兵队伍的母亲，也看到过已垂垂老矣一个人坐在土砖房前期待孩子归来的母亲……五月的风吹起来的时候，我常常想念天堂里的妈妈，那温柔的风仿佛妈妈的目光，她似乎在说，孩子啊，你要走好脚下的路。你要善待自己，也要善待他人。
晴带雨伞，饱带饥粮。这是妈妈生前常说的话，我的车里，也常常备有各种雨伞，遇到需要的朋友，我也会慷慨赠予一把。坚强、勤劳、善良，是妈妈给我的雨伞，她会如影随形，伴我直至永远。
（原载于2023年5月11日《长江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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