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渐渐消失

作者: 花叔 | 来源:发表于2023-01-20 12:41 被阅读0次

飞鸟集作业《回家过年是一条什么路?》

01

每年回家前,都要把村里同一队的人相貌和称呼捋一遍,谁是三哥,谁是二哥,谁是三大爷,谁是四叔。辈分不能乱,我一进村就可能遇到人,立马得笑,喊出称呼来。对方一愣,然后笑了起来:

“回来啦?”

喊错了会怎样,我不知道。但人肯定不舒服,说这人不懂礼,没家教。

从高中开始我爹就觉得我和我哥不会待人接客,“话茬子照人家丁(点儿)也不搭”。到了大学,更是说我们:

“大学上哩越来越憨了。”

我们不会待人接客,大学回家开始坐在酒桌上,负责倒茶。得瞅着谁茶水下得快,不到一半就得续上。不能倒满,“茶满欺客”。给对面人倒茶,不能手伸过去够。水凉了就得换一杯新的,茶叶淡了就续上一些。拿暖水瓶倒水,不能在人的左边——水会潲下来滴到人裤子上。

搛菜也不能越过桌子吃对过的,只能吃自己面前的几盘。别人喝酒的时候,就要放下筷子。别人吃菜才跟着动筷子,别人放下筷子说话,也得跟着放下。

每次坐在酒桌上,就得讲究这个。要熟练,要自然。别人问话,也得答得得体,不能不答,不答不礼貌,也不能全答,全答显得憨。

总之,累,而且回来不讨好。我爹总能找到我们的错处。我爹淡淡说上几句,但我们不受用一晌午。

我爹嫌我们不会说话,主要是觉得我们长大了,不懂得为人处世,只能一辈子窝囊。他就窝囊,为人只知道出力气,替人帮忙做活。他不想让我们也这样。上了高中,就是大孩子了,得懂得说话。上了大学,更是成人了,得会“偎”酒场,能逢迎。家里发达的,都做着买卖,我爹也想我们能发达。但看了我们,总摇头:

“恁俩,没一个做买卖的料儿。”

我心说:

“有其父必有其子。你不行,我们能行喽?”

02

从小我就盼着过年,过年有肉吃,有炮仗,空气里都是肉香、鞭炮香。从小年开始,就能吃到好东西,肉骨头,猪下水,蒸碗,酥鸡,酥鱼,藕夹子,一直迤逦到正月二十——“二十以内都算年。”我们老家流传着这样的俗语。

吃饱了,拿着摔炮、擦炮、起火去找小伙伴放。三十街上都是人,扔到人群里听一声“哎吆,娘来。”扔到牲口圈里听鸭子嘎嘎叫。扔到人家柴火堆里看能点着不。扔到刚开化冰的鱼塘里,想炸两条鱼上来。这都是我们这些不用上课、跟大人斗智斗勇藏压岁钱的孩子喜欢干的事儿。天真而带点残忍,用恶作剧表达自己的欢乐。

大一点,兴趣就转了。过年爱干的事儿是看春晚,看电影,打牌。初一起来串门子,看看哪儿家来了啥亲戚。去老庄大姑姑家,去任海二姑姑家,去汪庄舅舅家。太阳升起来,路上都是蹬着洋车、骑着摩托、开着三马车走亲戚的人,还能看见醉醺醺的酒晕子。麦子在地里还没起床,雪被子蒙着头睡大觉。喜鹊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看着人家的院子。贼喜鹊,贼喜鹊嘛。我越来越喜欢站在地里、站在房顶上看着我们村子,呼吸寒气或炊烟,思绪逐渐出离。年味越来越淡,我却越来越觉得珍贵——这是一年中农民真正闲下来的日子,不装心事儿的日子。我似乎上升到一种理性审美的境地,体会抽象的农村生命本质——我怀疑自己看了太多抒情散文和余秋雨。

毕了业,再回家大家都拿你当大人了。酒默认你喝,烟默认你抽。见面问的也是,“在哪儿(工作)呢?”“一个月开多少?”“谈对象了么?”亲戚朋友概莫能外。刚开始,我对这几句话,没有烦恼。它们只不过是几句套话,跟吃饭之前把碗涮一遍泼出去的水一样。之后我还是能眼睛跟着酒桌上的人谈一年来的生活,去世的老人,往年的逸事儿。我爱听这些事儿,想着哪天写一本书,跟《白鹿原》一样,给这个村子著书立传,让它在书里不朽。

03

我在家里排行老二。是小儿子。爹娘亲。印象中,我没有挨过打。我哥挨过一次,忘了因为啥了,被我爹绑在树上。打了一下,我哥哭了,边哭边说:

“恁就偏心呗。恁以后就指望恁憨二养你呗!”

我爹没再打。我爹后来说:

“打了一下,我心里就掉泪了。看着化伟(我哥)那样,我下不去手了。”

从此我哥也没挨过打。

我哥高考失利,不想复读。我爹气得不行,也没打他。让我哥去了建筑班,推了三天沙子,我爹问:

“复读去不?”

我哥嗯了一声。

我哥第二年还是不行,无奈上了专科。后来专升本,拿到大学文凭。

他晚上小学一年,初中高中留了两级,等到大学毕业,里外比别人大了三岁。我家里怕哥找不到对象,愁得很。不料想哥哥自己找了女朋友,端午节回家见了一次。第二年结了婚。

结婚第一年肯定在男方家过。我娘每天准备菜,都问嫂子的口味,也不再问我想吃啥。我第一次在家里感觉像外人。这家,不再是我们四个人的家了。

等到我结了婚回家,我更觉得这不是我家了。这个家变成了一个熟悉的陌生人,我得再一次认识它,接受它,在它怀里感受温暖。可我一年才回去一次,对它的亲切感,还不如同事。我终于明白了好几年前在酒场上听到的一句话:

“长大了,再回家就是做客了。”

这几年我娘在潍坊帮哥哥带孩子,越来越不愿意过年。年二十八炸肉的时候就嘟囔:

“(从潍坊)回来就得收拾。屋子里外打扫了,院子扫了。盖体(被子)得拆了、洗了、晒了。买这买那,扒(收拾)鸡扒(收拾)鱼,剁喽炸喽,蒸馍馍,蒸花卷。忙活完了,又得走亲戚。还得准备兜(过年拜年串门的礼品),准备待客的饭。还不都是我(干)?”

她怨的是我爹帮不上什么忙:

“这年我是过得够够的了,一点也不想过了。”

她从我上大学就开始抱怨一两句。后来每年抱怨。我娘越来越老,越来越不耐烦。好像力气、高兴劲儿和忍耐都随着年纪跑光了。

我才知道之前的想法多么唯美。农民一年到头,实在是没几天好日子的。好日子都是给过给别人看的。

我也不愿意过。结婚之前别人问工作,结婚之后,除了工作,还问:

“添人了么?”

再问:

“咋还不添?该添了,恁爹娘也老了。”

我爹娘问,我姑姑姑父都问。我表姐问。只有舅舅不问。他耳背。跟我姥爷活着的时候一样。一聋就开始憨。

一般我都腊月二十五六回去,正赶上赶集买年货,收拾东西。和爹娘处不了几天,说不了几句话。初一闲一天。初二就开始走亲戚。老家亲戚多,我一年来一趟,都得走,不走怕人挑理。走到初七我回上海的那天,还是走不完。我就想着,过这年啥意思。我回来是看老爹老娘。结果临走的时候,都没好好看他们几眼。

20年春节,疫情猛,各村都不让走。我爹还是让我们走亲戚,姑姑家舅舅家都得跑。后来堂哥来家里,说都商量好了,今年都不走了,不串了,过去这事儿(疫情)再说,我才“幸免于难”。可那一年,我也不过在家看电视,琢磨每顿饭吃啥。我爹也在旁边看。我娘不知道又去谁家串门了。临了,我还是没有和他们好好说话。

04

这几年,我爹也不怎么说我们不会待客了。我们都快四十了,不能再说了。而且我们俩也不怎么回家去。今年清零放开,本来说好要回家。老婆咳嗽时断时续,怕回家严重,临了决定不回。我打电话给家里说不回了。我爹说:

“行。回不了也没事儿。”

我说怕咳嗽严重了,下一波抗起来困难。我爹说:

“就是。身体重要。”

我说买的年货给寄回去。我娘说:

“能退不?能退就别寄了。家里啥都有。”

我只能说都到我手里了,不能退了。

我的两只耳朵都仔细听着。一只特别警惕,怕他们听出我的心虚来。另一只,仔细咂摸他们的话里有没有失落。

我们又说了一会子,就挂断了电话。

耳朵什么都没有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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