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衣情深
母亲的手是极巧的。这巧手不但能织出花样繁复的毛衣,还能将那些别人眼中的"废物"点化为我身上的"珍宝"。
记得刚上小学时,母亲翻出几面旧锦旗,拆了线,洗净了,给我做了一件马甲。那锦旗原是红的,经年累月,褪作了一种极温柔的粉。母亲又用黑绸缎裁了条裙子,我便这般"盛装"入学。同学们围着我,眼睛里跳出艳羡的光,我便觉得自己是天下最体面的小人儿了。
十岁那年,家中一床军毯破了洞。母亲却不舍得扔,买了染料,将它染作黑色,又剪又拼,竟成了一件大衣。胸前还用毛线绣了"喜鹊登枝"的图案,那喜鹊歪着头,活灵活现的。这件大衣我从冬天穿到春天,又从春天穿到冬天,竟一直穿到了初中毕业。每每有人问起,我便骄傲地宣称:"这是我母亲做的!"
母亲织毛衣时,常剩下些零碎毛线。这些"边角料"在别人手里大约只能沦为抹布,母亲却能将它们排兵布阵,织出夹花的图案,或是小鹿、小熊的形状。我的毛背心总是全班最别致的,常有老师忍不住伸手摸一摸那凸起的花纹。
裤子短了,母亲便去裁缝店讨些布头,或是从旧衣上剪下合色的布,接上一截。接缝处还要用线压出水波纹的线条,远看倒像是特意做的装饰。记得有回她收集了许多旧衣的前摆,坐在裁缝店里和师傅商量了半天,给我做了个书包。那书包厚实得很,装多少书都不变形,背到学校去,又引来一阵赞叹。
如今我已年过六十,仍保留着这些习惯。一条毛料裙子,我觉得该加个内胆,便去找裁缝师傅。师傅夸我有想法,我笑笑,心里却想:这哪里是我的想法,分明是母亲在我身上种下的种子发了芽。
世人常道"过时了",我却浑然不觉。一件衣服,只要是我精心挑选的,便会一直喜欢;若是旧了,便改一改;若是破了,便用点技巧补一补。有时自己设计个样式,请裁缝师傅做出来,穿在身上,便觉得母亲的目光正温暖地拂过。
每一针每一线,都是母亲教给我的生活之道。那些改造的旧物,承载的何止是节俭的美德,更是一位母亲在艰难岁月里为女儿编织的体面与尊严。
如今母亲早已离开了我,但每当我拿起针线,或站在裁缝店里与人讨论样式时,总觉得母亲就站在我身后,微笑着注视我的一举一动。
这世上最珍贵的衣裳,永远是母亲用爱缝制的那一件。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