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书房等你

我在书房等你（七）

    因为这是个套间，所以就有两重门。关上这两重房门，房子的里间就变成了一个很封闭的空间，从而显得极为安静。我现在喜欢安静的毛病，很有可能就是在这间屋子里独处的十年间养成的。小屋里面有两扇窗子，东窗较大，是方形的玻璃窗，南窗较小，是梅花形的雕窗。有了这两扇窗子，使小屋无论是早晨还是下午，都显得很亮堂。

    坐在书案前，稍微侧一下头，就可以看见东窗外的槐树和树影下的玉皇阁。抬头往前看，就可以看见南窗外几排高大的油松，和松树间关帝庙。苍松翠柏，红墙黛瓦，一派生机。在槐花和紫丁香盛开的季节，只要打开窗户，就能闻见浓郁的花香。在有月亮的夜晚，我会关了屋子里所有的灯，让窗外的皎洁的月光和斑驳的树影投射到我的书案。溶溶月色之中，万籁俱寂。每当此时，我连音乐都不敢听，唯恐有一点什么声响，搅乱了这个清静的夜晚。

我在书房等你

    在这间小屋里独处的十年，我的绝大多数业余时间都在读书、临帖、喝茶、听音乐。在我的左手边的小茶几上，有个竹置的茶海，上面摆放着不少茶具。最常用的，是一把比较大的红泥紫砂壶，和一只比较厚重压手的哥釉茶盏。这两件器具我每天都要触碰多次，有时候即便不喝茶吧，也要拿着那只杯子把玩一会儿。在天气转凉时，那把紫砂壶还可以用来暖手。后来，这两件宝贝都找不见了，但我并不十分伤感。我觉得，人和物的关系，就如同人和人的关系，往往是聚散无常的。

    至于音乐，我比较喜欢听舒缓悠长的调，所以以古琴曲和古筝曲为最多。但有时候也不排除听听青海的花儿，陕北的信天游，甚至是秦腔。当时已经有了智能手机，可以播放音乐了，但总觉得声音有些单薄，不太好听。于是，又购置了一个砖头大小的音箱，就很好地解决了这个问题。在这间小屋里，时有茶水飘香，时有音乐流淌，闭上眼睛想想，觉得人间可爱，生活美好，便淘然自足了。

    后来，我在手机上下载了一个叫做“懒人听书”的软件，并赖此听了不少小说。我觉得这个软件的名字就是为我而起的。听书的好处当然是不用看，可以腾出手眼去干别的事。

    在我的桌案上，还有一盆剑兰。记得当时去逛南市场，有人摆了不少箭兰的苗子在卖，很喜欢，就买回了一株。买回以后，发现给它配个盆是挺困难的一件事，非得有一个高腰而雅致的紫砂盆才可以。但后来发现，小屋的南墙角有一个从清代老庙上拆下的方筒脊瓦，脊瓦周围有缠枝牡丹纹浮雕。这当时就让人灵机一动，这不就是最好的兰盆吗？于是我找了一块木板垫了低，用园子里的松针腐土栽种了这株剑兰。没怎么浇灌，只是偶尔倒进去一杯废茶水，这盆兰草竟然一直长得很好，并生出来了不少新叶，优雅地垂下来。有时候写完字，看着兰叶的姿态不错，就忍不住对着画上几笔。

    除了兰花营造的生机以外，在梅花窗下的一条长案上，我还养着一缸锦鲤。鱼缸是用玻璃粘成的，一米多长，比较精致，可以看出制作者是个心灵手巧的人。这并不是我买的，也不是别人送的，而是我在学校垃圾箱旁边捡的。当时玻璃上满是尘垢和绿藻，可见主人很有可能购置了高档的鱼缸，或者移情别处，就把这旧物弃之不用了。我找人把它抬到小屋里，用铁丝抹布刷洗干净，并购置安装了一套新的滤水设备，这鱼缸就是一个功能齐全的新鱼缸了。里边总共养着九条锦鲤，在清水中相互嬉戏，空若无所依。有时候忙完手头的事，抬头看看，很能养人眼目。

    在这间屋子里，写字占去了我很多的时间。当时手工毛边纸还很便宜，就一张一张写，一捆一捆买。那几年主要临写二王书谱一类的小草，并从里面找到了乐趣，一有闲暇的时间，就坐下来临写几张。如果有一个清闲的下午，我会整个地用来写字。现在想想，那真是一件奢侈的事。写完的纸片我就顺手撂在地上。到洗笔收砚准备回去时，地面上就堆满纸片。把它们一张一张收拾整齐码放在墙角时，很有一种收获的快感。当那摞纸长到快要到一人高时，有朋友建议我投个稿，说省新人展正在征稿，为什么不试一下？记得我当时抄了几段东坡书论投了稿，没想到被选中入展。后来又考证一番，写了一篇近两万字的书法论文，投了五年一次的张芝大展，又入选。这样我就具备了加入省书法家协会的资格，并在第二年领到了证书。

我在书房等你 我在书房等你

    至于小屋里的访客，主要是几位要熟的同事，和几个常来往的朋友。来了就坐坐在西墙下老旧的绿布沙发上，喝茶聊天。有时候女儿也过来。那时她很小，时而要趴在我的后背上，时而要坐在我的怀里，时而还要上桌子，而我砚台里的余墨，经常被她涂抹得到处都是。

    那几年还带班当班主任，并一口气带了三届九年。所以，经常来我小屋坐坐的，往往就有我的学生。我还有另外一个毛病，就是和大人相比，我更愿意和孩子聊天。十五六岁的小孩，志虑单纯，有朝气，有活力，和他们说一会话，觉得自己受到感染，仿佛变得很年轻似的。大人们呆在一起谈论的话题，你并不一定十分喜欢，就觉得很耗费时间，你又不能马上逃走，只好陪在那里应和。老师们可能大多跟我有差不多相同的毛病，所以也就只能做个老师了。学生进到我的小屋，有的是想问道题，有的是想聊会天，有的纯粹是为了讨杯茶喝。他们经常围坐在我的大案周围，叽叽喳喳说话，并一口一口喝着我寄过去的茶水，就把一间安静的小屋弄得非常热闹。

    还有另外一种情况，由于种种原因，现在的好多孩子内心并不快乐。有些孩子能考进这样一所省级示范性高中，早已伤痕累累，疲惫不堪，而我们的教育，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是不太关注孩子的心理问题的。我愿意平等待人，愿意抽出时间和孩子们聊天，愿意和他们一起烧水喝茶，也导致后来有别的班的孩子来找我。我不是专业的心理辅导老师，但我愿意听他们诉说，陪着他们流泪，所以有些心事很重的孩子，在这间小屋里喝一会茶，和我聊一会天，就觉得比较轻松了。有一次，一个孩子在临别时忽然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表示感谢，眼泪珠子吧嗒吧嗒掉在地上，我心里也戚戚然不好受。我那时觉得，不管是家庭还是学校，不管是父母还是老师，我们在督促孩子们学习的同时，很应该关心孩子的内心。有些孩子不如你预想的那么优秀，也不是你希望的那样坚强，但他来到这个世界，有权利和那些优秀的孩子一样，受到我们的善待。

    《我在书房等你》系列文章写到第七篇了，我觉得今天写的这篇是最符合题目的一篇。和其他文章不一样，这篇文章我是用钢笔一个字一个字的写出来的，写到收尾，想到当年那些在我的小屋里流过眼泪的孩子，我的心情忽然变得很不好。我很希望大家都能善待每一个孩子，因为每天的否定、斥责甚至是咒骂，很有可能会压垮孩子。你不知道他有多可怜，有多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