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马路边等车，麦小元好像有些喝醉了，她挽着苏翎的胳膊靠在苏翎身上，嘴里还在嘟囔：“好冷！”
其实她的酒量很好的。
苏翎伸手揽住她，不停地摩挲她的肩膀，“这样好些了吗？”
她像小孩子一样撒娇：“还是冷。”
洛宁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她扭动着身子拒绝：“不要。”
“听话，穿上。”
温柔地命令，麦小元安然地接受了。
出租车来了。
苏翎说要送麦小元回去。
洛宁说，他和麦小元住一个方向，他送麦小元回去。苏翎和仲翊一个方向，苏翎和仲翊自然被分配到了一起。
苏翎看看靠在她身上的麦小元，又看看仲翊。麦小元点点头，仲翊也没说什么，苏翎也就接受了这个提议。
他们走后，苏翎和仲翊站在冷风中沉默。
仲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脊背挺得直直的，悠然地看向前方，像没把这沉默当做一回事。他还是像高中一样，那么自信，那么从容。
冬日的烈风把他额前的一缕发丝立在脑袋上，好像风在跟他的头发玩耍。
苏翎记得以前不管是春天、秋天、还是夏天，他的额前好像总有那么一缕发丝竖着。
连风都格外偏爱他。
想到这些，苏翎忍不住笑了一下。
仲翊抓住了苏翎的笑容。
“你笑什么？”
“没什么。”
苏翎曾经有过一个日记本，日记里列了很多对仲翊的好奇。她曾在夜晚台灯下对着这些问题像着魔一样微笑，想着如果有一天，他们能在一起，她一定捧着日记本把一个个问题都扔给仲翊，抓着让他一一回答，还要一次性全部回答完那种。但这么有趣的点，她不忍心告诉他，只该她一个人知道。
就算、如果、有可能、大概，他们会在一起，她也不会告诉仲翊。
“听说你开了自己的摄影工作室？”
“嗯。”
“恭喜你。我记得当初总能听到你物理竞赛获奖为学校争得荣誉的消息，我还以为你会立志成为物理学家之类的呢。”
“科学家也不是想成就能成为的，真正走进世界才发现世界上随随便便都是比你厉害的人。”
苏翎看着他有片刻的失神。这些年，在她没有刻意去打听他的这些年，他经历了些什么呢？
“听小元说，你可是有一家特别大的花店。”
“还好，不过是维持生活而已。”
沉默又贴上了他们。
苏翎看向前方，刺骨的夜风从她敞开的大衣口钻了进去，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伸手扯了扯衣服，把自己裹了起来。
眼睛看着前方，希望出租车快一点来，也希望出租车慢一点来。
街上行人不多，来往的车辆也不多。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了一个粉红色的气球，苏翎的眼神在无聊中终于抓到一点有趣的事物，视线跟上了它。
气球随着风在马路上飘，飘到马路正中，马路上来往的车辆挡住苏翎的视线。车辆一瞬间驶过，它又出现在苏翎的视线里，一直往前飘，被路边的树木擎住，一阵大风吹过，它又飘了起来。一直向前，直到气球变得模糊，最终消失在苏翎的视线里。苏翎的视线却收不回来了。
视线和思绪跟着气球一起飘向了远方，飘到了十年前。
十六岁的那个夏天。
苏翎其实不喜欢夏天，夏天只要一出门，身上总会出汗，汗水黏糊糊地贴着后背，很不舒服。站在拥挤的人群中总能闻到不太好的味道，加上热辣辣的太阳，感觉人随时都可以晕倒。
她就在这样一个夏天走进了高一五班的教室。沉重的书包贴着后背，书包和后背的衣服好像都被汗水浸湿。为了散热她把头发扎成了丸子头，白色T恤和及膝牛仔短裤。看着班里叽叽喳喳的人，夏天带来的烦躁更甚了。
苏翎扫视了一眼教室，靠窗的位置上有一个女生，留着齐刘海，脑袋圆圆，右手撑着脑袋，看向窗外，像在思考。苏翎会心一笑，这么热闹的教室，还能认认真真想自己的事情，这是不是就是所谓两耳不闻窗内事，一心只想着窗外？
苏翎走到旁边，“请问，你这里有人吗？”
她带着笑容转过来看苏翎：“没有，你坐这吧。”
苏翎把书包放进桌洞，“我叫苏翎。”
“我是麦小元，麦子的麦，一元钱的元。”
“我是令羽。”
她想了一下，才了然地哦了一声。
从此她和麦小元就是同桌了。
认识仲翊是在开学的第二周。其实仲翊这个名字，开学的国旗下讲话苏翎就听到了，只是她当时站在后排，眼睛两百多的度数却不喜欢戴眼镜，再加上她对大多数的事情都不太感兴趣，包括学习，唯一感兴趣的是自己书包里只能背着老师看的言情小说。所以她看不清站在国旗下讲话的仲翊，也对军训时这个仪表堂堂的学霸人物不感兴趣。
开学第二周苏翎被麦小元拉着去看了篮球比赛，说是一定要去支持仲翊这个她的好朋友。
苏翎问：“你们认识？”
“何止认识，我们是父母都认识的程度。”
“哇，钟意名字怪怪的。哦喉中以雷。”
苏翎学着电影里来了一句蹩脚粤语。
麦小元拍了一下她的头：“粤语学得不标准就算了，还把人家名字弄错了，是仲—翊。第四声，和你一样有羽毛的翊。”
“哦，原来是这个。”苏翎恍然。
麦小元拿掉她手里的小说，“不要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好吗。况且你这也不是什么圣贤书。”
苏翎撇撇嘴，被麦小元拉着走到了篮球场，挤到了最前面。
“那个七号就是仲翊。”
苏翎循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只看到了穿着印着数字“7”的白色后背。长得很高，大概一米八，其实球场的人都差不多高。
“挺好。”
“他打球挺厉害的。”
苏翎心想，这人是没有缺点了吗？学习好，长得好，运动还好。
后来苏翎才明白，他确实是这样的人，一个在他心里完美无缺的人。
苏翎对什么事都兴致缺缺，这篮球赛也一样。
她拿起小说，翻着页，刚刚被麦小元拿了过去，没有做记号，现在还得费时间找一会儿。
“加油！”
周围的人大声喊了起来，吓得苏翎翻着的书本又合上了。
苏翎皱着眉看了麦小元一眼，她聚精会神地看着球场。苏翎摇摇头，又继续翻着自己的书。显然苏翎成了篮球场上的异类。
刚刚翻到被麦小元合上的地方，试图屏蔽周围的声音开始读，周围的声音更剧烈了，都喊着：“仲翊！仲翊！”
这种情况是看不下去了，她合上书，抬起头，只看到仲翊站在三米线外，一勾手，三分球进了。更热烈的叫喊声从人群中爆发出来。
他自信淡定的模样，好像进这个球是理所应当。
苏翎忘记了自己的小说，站在观球最好的的位置，看着仲翊不急不躁地运球，稳稳当当地给队友传球，看着他的球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然后精准进入篮筐。
仲翊额前的头发在球场上奔跑的过程中被风全部往后扯，露出整个额头。被刘海遮挡的额头没有痘痘，也没有痘印。
很好看，三个字流进苏翎的心中。
视线只跟着仲翊，嘴角扬出了漂亮的弧度，嘴里不自觉地嘣出“加油！”
夏日被撕裂了口子，灌进了清凉的微风，这微风吹拂着苏翎，一吹就吹了十年。
从此心底有了秘密，每次莫名其妙微笑的理由不再是因为言情小说。
从此，开始喜欢夏天。
出租车在苏翎晃神的时候来到他们身边，仲翊伸手拦了下来。
“走吧。”
苏翎被仲翊的声音拉回思绪，拉开车门，上了出租车。
两人坐在后座的两端，像不认识。
“你住哪里？”仲翊问。
“我住花店，顺义路7号。”
“我是有源小区，先送你回去，我再回来。”
“不用了，还得折回来，太麻烦了。”
“没关系，太晚了，送你回去。”
苏翎没在拒绝，再拒绝就矫情了。
苏翎讨厌车里的沉默，也讨厌他对沉默坦然的模样。
“你的摄影工作室开了几年？”
明知顾问的问题，刚说出口就在心里鄙视自己，为什么她做不到他的那份坦然。
“四年。”
已知答案。
还真是好笑，话题又断了。心里在质问他，你就对我这个老同学，新朋友没有一点好奇，没有一个问题想要问吗？
“我回国以后就开了摄影工作室。我在国外读的是金融，当时去国外是父母的安排，专业也是他们给我选的。其实高中时我没什么主见。父母觉得读理科有前途，我就选择了理科。他们觉得出国对我更好，我就在他们的安排下出了国。他们觉得读金融好，我就去读了金融。这些都是他们的安排，当然我也不抵触，我也全部完成得很好。”
“没主见”是他的一个缺点吗？苏翎在心里窃喜了一下，他也并没有完美无瑕。是不是更靠近了我们普通人一点。可他说，他全部都能完成得很好。前面的“没主见”不过就是一种自谦而已。你到底在想什么，是想揪住他的某个缺点妄图与他平等吗？别天真了，自从你抓着这些琢磨的时候，你们就已经不平等了。
苏翎自嘲地笑了笑，他连自己的缺点都说得那么有自信。
“后来发现自己还是喜欢摄影？”
“其实是用了大概四年的时间才决定用‘摄影’去赌一把的。”
“那看来赌赢了。”
他对着苏翎微笑，“不知道，只能说，现在想一直做下去。毕竟高中的时候还曾经幻想过成为篮球运动员。”
苏翎被他逗笑了。
话匣子打开了，他们又聊起了高中的同学和老师。
“李老师得癌症了。”苏翎说。
“是语文老师李梅吗？”
“是，前段时间我去看她了，情况很不好，不知道还有多长时间。”
仲翊没有说话，只是把车窗打开了一点，仰着头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翎转过头看向前方，没在说话，也没再为沉默而尴尬和不安。
出租车开了二十分钟到达了苏翎的花店，仲翊也跟着走下来。
“再见，晚安。”
“再见，到家记得给我发个信息。”
说完话苏翎就转身了。走了两步被仲翊叫住了，“苏翎，如果你还去看李老师的话，叫上我吧。”
苏翎在风中理了理自己额前的碎发，回答道：“好。”
出租车继续往前开，在不远处掉头。苏翎直到看不到出租车后才转身往前走。
回到家脱下驼色大衣收到了麦小元的消息：“我到家了。”
“好，晚安！”
“怎么样？你和仲翊有没有发生点什么？”
“小姐，你想多了，我们是老同学。”
“可你对他可是贼心不死呢。”
“那我也不可能扑上去吧。”
“也对，如果你敢扑上去，也不会这么扭捏了。”
“不是喝醉了吗？快睡觉了。”
苏翎不想和她聊关于仲翊的话题。
“我酒量很好的，怎么可能喝醉。”
“那是装的？”
“苏翎，其实他有喜欢的人。”
握着手机的手放到沙发上，眼睛愣愣地看着前方。
手机再次在手掌里振动了。
慢慢拿到眼前。
是仲翊。
“我到家了，你也早点休息。”
“好，你也是。”
点进与麦小元的对话框。
回复道：“很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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