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冬阳暖暖的。
土墙下,七十多岁的慧婶,坐在一只矮凳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一只喜鹊落在慧婶家门前的老柿树上,喳喳喳地叫个不停。慧婶抬头朝树上瞅了一眼,有啥喜事呢,你叫得恁欢?
每年过年,儿子强娃都会领着媳妇还有孙子回来陪慧婶过年。虽都是过年,但慧婶还是喜欢在沟里过。沟里的年简单、传统、喜庆、热闹。可如今,沟里的几十户人家,搬的搬,走的走,现在就剩下满叔和阿憨了。
过去,一到年关,在外打工的年轻人陆陆续续地回来了,他们帮着老人们扫房子,煮肉,蒸馍,炸丸子,包饺子,贴春联,响鞭炮,一家子热热闹闹,欢欢喜喜。
如今,很多年轻人在城里安了家,已不屑在这山沟里过年了。
满叔也坐在自家门口,他吧嗒着嘴,正津津有味地吸着老旱烟。可能是吸得太猛,不经意呛着了,他连续咳嗽了几声,有些喘不过气来。
慧婶睁开眼,瞅了一眼满叔说:“你这是逞啥要紧,非要吸哪个?”
满叔磕着烟锅嘿嘿一笑:“看你说的,就这点爱好,大半辈子了,现在戒了,活着还有啥意思。”
慧婶说:“他叔,你家顺子是今儿个接你去城里吧?”
满叔磕着烟锅里的残渣,说:“混账小子!我说几次了,让回来过年,可人家说沟里冷,不方便,宁要我去城里。”
“你还是去吧!沟里有我呢!”
“真是没法子!”满叔有些无奈。
“噢!”慧婶一听,重新闭起眼睛,轻叹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旱烟味。慧婶忽然觉得,满叔的旱烟味也不是那么难闻了。
巷中间两只鸡好像受了惊,咕咕嘎嘎叫个不停。
原来是小黑在追两只鸡。小黑出现,阿憨准来了。小黑是阿憨养的一只小狗。
“阿憨,阿憨,咋不管好小黑!又在淘气呢!”
“婶子,它们玩呢!小黑不会真咬的!”
这条巷里,阿憨一来,人算是齐了。阿憨二十多岁了,稍有些智障,他是村里的五保户。
“小黑,回来!”阿憨喊。
满叔继续往烟锅里装着烟叶子。他用长满老茧的拇指,使劲按着,觉得按实在了,开始打火,火苗窜动起来,满叔的手有些战战巍巍的。
阿憨示意黑子卧下。黑子像做错事的孩子,乖乖地卧了下来。但它的眼神和表情充满了委屈。
此时,一辆白色轿车缓缓驶进了村子。
柿树上又落下一只喜鹊,喳喳喳叫个不停。
阿憨瞅着小轿车拍着手。“满叔,我顺子哥回来了。”
车子徐徐停下。“婶子,我强娃哥还没接你来?”顺子从车中下来问慧婶。
慧婶说:“城里有啥意思,我才不去呢!也没你爹那福气。”
满叔说:“到了城里,她媳妇能让我抽上几锅子烟,那才叫福气!”
“他叔,你也得顾着点,孙子还小,你那老烟味,别说孩子,大人也受不了!”
“对对对。”满叔藏起烟锅,从门道里提了一捆葱,一蛇皮袋红薯粉条出来,阿憨看见,帮着满叔放进了轿车的后备箱。
顺子拉只小凳坐下来,说:“婶子,今年我媳妇生了二胎,孩子小,不方便回来,明年,咱就在沟里过!”
“走吧!我知道哩!”
顺子上车发动引擎。车子缓缓启动。满叔从车窗伸出一只手,不停摇摆着。
慧婶暗自叹了口气。
“婶子,人都走了!”
“不是还有我嘛!”
“婶子,强娃哥接你,你也得走。”
“不走!往哪走?在哪不是过年呢!”
“婶子,你要是不走,大年初一,我早早起来给你拜年,给你磕头!”
“嗯,好!”
“我让黑子也给你磕头!”
“嗯,好!”
“婶子,我给你担水打柴。”
“憨娃,我和你满叔的柴水平时不都是你弄的!”
“那下雪了,我给你扫雪。”
“哪次不是你扫的!”
“婶子!你咋哭了?”
“没有!婶子是风沙眼。”
慧婶跟满叔商量好了,今年她陪阿憨过年。明年,轮满叔。
天快黑时,强娃开着车也回来了。他领着媳妇和儿子,大包小包塞满了后备箱。
慧婶说:“带这么多东西,这是不走了?”
强娃看了一眼阿憨,又看了一眼慧婶,笑着说:“那当然,妈在那,年就在那!”
阿憨一听,高兴地蹦了起来。
强娃说:“别蹦了,赶紧帮哥搬东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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