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小时候是外婆带大的。山脚下鬼故事很多，她放学路上常常被小伙伴杜撰的鬼吓到，学校在更深的山村里，来去要路过两大片坟地。凹凸不平的泥丘，有的坟头在常年风吹雨淋中倒下，歪的斜的，和着山远看，像极了怨念的表情；有的没有坟头，一个小土坡，小同学告诉她这是夭折的孩子下葬的地方，不用坟头，一片草席裹好就埋了。
她梦里就看见一个接着一个没见过的孩子跟她索要衣服棉被，哆嗦地说冷。从此一定要跟外婆睡。外婆鼾声如雷，她却格外欢喜，起伏的鼾声是她的安全感。
外婆是年过半百的南方妇女，抗土匪时受过伤腰腿不好，夜里睡觉总要提上一个小水桶。中号的、小号的，来去换了很多个。外婆早起去茶园时总会忘记把小水桶(当然经过一个晚上的沉淀就变成夜壶了)带出去，她就承包了这个倒屎官的责任。小木楼的旁边是菜园，种着乡村里最常见的作物，青菜萝卜四季豆。她撒起手，把壶轻轻往下倒，青菜就得到了最肥沃的滋润。周而复始，菜园也愈加丰满。她乐此不疲，她告诉我这种感觉像解救了被绳索勒住的马，长大后无论多快乐都未曾如此。
暑假的早晨，外婆在黑暗中摸去了茶园，夏季茶长的快，不采就老了。这对农村来说这太奢侈。她被朦胧里只有身影的孩子惊醒，睁眼外婆不在，只有鸟声飞翔在房间里。她爬到窗边，一大片青色从氤氲着水汽的窗户玻璃透来，外婆应该在河那边的茶园里摘下刚刚冒出的小嫩芽，她想。临着河流的山村，恬静地像无忧的少女--她那些山村里的同学一样。
“咯吱~”邻居太婆家侧门突然开了，两家离得近，又是木楼，锅碗瓢盆一响起来便能知道太婆家又开饭了。不过今天很奇怪，太婆家侧门几乎不开的，难道太婆家有小偷？她一个激灵把自己吓到了，赶紧往被窝里钻。转念想则又好奇，她踮脚偷偷凑到另一面窗户下，顺着木头间缝隙窥视着太婆家。
是一个叔叔，一个怪叔叔，来跟外婆家这么久还没见过这个人。郭富城二八分的头发，喇叭裤，宽大的衬衫，皮肤没有村里叔叔的黝黑，反而是白嫩的肤色。年纪不大，却驼着背，手里，还提这一个小水桶，走起路来七拐八扭，像一边腿长一边短。这水桶--和外婆的小水桶一样！他为什么要拿着夜壶？她好笑这个男人，这个怪叔叔。在一百多户的乡村里，她只见过皮肤黑的发光、肩扛锄头手提镰刀的叔叔伯伯，他们裤腿上总是带着泥泞。却不曾见过这样干净的叔叔，他的干净却与身后的小木楼抑或提着的夜壶格格不入。
晚上邻居太婆带着一大包糖来她家里串门，说是在深圳打工的小儿子回来探亲，给大家都带来了糖果分享。这个怪叔叔是太婆天天念叨的小儿子，初中毕业顺着打工潮去了深圳，去之前跟妈妈豪言说要赚大钱买大汽车。他小时候就患有佝偻症，驼着背跛着脚，去到深圳之后才知道自己算上残疾，学历低。找厂子都苦熬了小半年，才在深圳开起了三轮车，用汗水换钱。他并没有实现他赚大钱的梦想，只是一直在深圳，倔强的开着三轮车。
太婆家姓黎，太公教着我称呼那个怪叔叔黎二大爷，因为和我爸爸同辈，年龄小一些，按照村里惯例他孩子也应该和我差不多大了。附近村子知道他条件不好还跛脚驼背，不愿见把女儿嫁过来。媒人也没少上门，提的亲都是前村双九的侏儒姑娘或者后村跟他同样跛脚的女孩，他都没应允。
三十岁了，黎二大爷的妈妈却还叫他宝宝，有时候整个村里找儿子。村里人嘲笑他，说宝宝你老母亲全村在喊你吃晚饭。他扔下字牌，回家。
”咯~吱~”侧门又开了，她在清晨的菜园里倒着夜壶，黎二大爷也提着夜壶，看见她就羞赧的低下头。
“黎二大爷...”
“小丫头，这是你太婆的夜壶，不是我的”
“你看这些菜长的多好，又大又绿”
......
“你来我家玩吗？太婆等下打茶吃，我可以放碟子给你看”
黎二大爷对她是非常宠爱，可能是因为自己没有孩子，父爱无法安放。
她答应了，中午便和外婆一起到黎二大爷家作客。黎二大爷房间里坐着几个年轻小伙和一群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们，八九岁的孩子闹的很，不大的房间里跑起来都是灰尘，打茶吃的时候总是会叫左邻右舍来一起吃。黎二大爷房间很热闹，是因为有电视，有DVD，走山路需要两个小时的才能到达的小山村，是新奇的事。大家争着要黎二大爷放碟子看，于是他把DVD打开，小心的擦了碟子，轻轻按进DVD，电视就有画面了。90年代的长虹电视机，色彩鲜艳，红的红绿的绿，黎二大爷放的是迈克尔·杰克逊的音乐。小朋友们先是吃惊，接着又被新鲜的音乐拍起手来。那可能是狭隘农村里表达惊奇与喜悦的方式。
黎太婆说她这个儿子不知道着了什么魔，去深圳几年，总会带着一些洋人封面的碟子回来，说那个洋人有黑又有白的，不知道是什么电视，放出来的声音总是吓到黎太婆，以后要把那些碟子都藏起来。
后来她知道那个黎太婆抱怨的洋人是迈克尔·杰克逊，是黎二大爷的偶像。黎二大爷骑三轮车郁结时，回到出租房里，他总要放迈克尔·杰克逊的歌。同住的工友问你知道他在唱什么内容吗？即使听不懂英语，也听不懂在唱什么，但让他振奋的旋律和节奏，是精神解药。
车水马龙的城市，是这个寄托让黎二大爷坚持了下来。他喃喃道，回来之后能听到迈克尔消息的机会就不多了，钱赚的也更少。
年后，小山村里下起了雪。不像北方厚实的雪，只是稀薄的一层盖在房顶上，山后的树上，飘到河里的雪花立刻就融化了。然而这并没有丝毫减少小伙伴的热情，她拿着外婆放之不用的锅铲，和小伙伴们一起堆雪花，堆一个大汽车，再堆一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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