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头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院子里,几只芦花鸡在墙角刨食,发出咕咕的叫声。
"爹,吃饭了。"儿媳妇翠花在灶房喊了一声。
老张头没动弹,依旧盯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出神。树上的嫩芽刚冒出头,绿莹莹的,像撒了一把翡翠。往年这个时候,他早就扛着锄头下地了。可今年不一样,儿子大柱在县城开了家小饭馆,非要接他去享福。
"爹,您就别倔了。"大柱端着碗蹲在他旁边,"城里多好,有自来水,有暖气,您也不用天天起早贪黑的。"
老张头吐出一口烟,眯着眼说:"我在这黄龙山上活了大半辈子,哪能说走就走?再说了,你媳妇刚生了娃,我去了不是添乱吗?"
"添啥乱啊,您去了还能帮着照看孩子呢。"大柱扒拉了一口饭,"再说了,现在种地能挣几个钱?您看隔壁王叔,去年种了二十亩玉米,到头来还不够本。"
老张头没吭声。他知道大柱说的是实话,这些年种地确实不挣钱。可要他离开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心里总不是滋味。
正说着,村支书老李头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老张,好消息!县里要在咱们这儿搞旅游开发,要选几个示范户,你家这院子位置好,要不要试试?"
"旅游?"老张头一愣,"咱们这穷乡僻壤的,谁来啊?"
"这你就不懂了吧。"老李头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现在城里人就喜欢往山里跑,说是要体验什么'原生态'。你家这老院子,收拾收拾就是个现成的农家乐。"
大柱一听来了精神:"爹,这可是好事啊!您看,既能留在村里,又能挣钱,两全其美。"
老张头皱着眉头想了想:"那地咋办?总不能荒着吧?"
"地照种,游客来了还能体验农耕生活呢。"老李头说,"县里说了,要打造'黄龙山特色旅游',到时候还要组织村民培训呢。"
就这样,老张头成了村里第一批"吃螃蟹"的人。县里派来了设计师,把他家老院子重新修葺了一番。青砖灰瓦的老房子保留了原来的样子,只是里面添置了现代化的设施。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支起了石桌石凳,墙角搭了个葡萄架,还砌了个小池塘养鱼。
开张那天,老张头穿上了儿媳妇给买的新衣裳,站在门口迎客。第一批客人是县里组织的考察团,有领导,有专家,还有几个城里来的老板。
"老张,你这院子收拾得不错啊。"县委书记拍着他的肩膀说,"要我说,你这儿最有特色的就是这口老井,得好好利用起来。"
老张头连忙说:"这井可有年头了,我爷爷那辈就有了,井水甜着呢。"
正说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凑过来:"老人家,这井水能打上来尝尝吗?"
"能,能。"老张头赶紧去拿水桶。绳子吱呀吱呀地响,一桶清冽的井水打了上来。那人舀了一瓢,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咂咂嘴说:"好水!比矿泉水还甜!"
就这样,老张头的农家乐渐渐有了名气。城里人来了,都要尝尝这口老井的水,还要听他讲讲黄龙山的故事。老张头本来就是个健谈的人,说起山里的传说、老辈人的故事,那是滔滔不绝。
春天的时候,他带着客人去山上采野菜;夏天,教他们辨认各种草药;秋天,领着他们摘柿子、打核桃;冬天,围着火炉讲古。渐渐地,他的农家乐成了黄龙山旅游的一个招牌。
有一天,来了个特殊的客人。那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穿着讲究,说话带着南方口音。她一进院子就盯着那口老井看,眼圈渐渐红了。
"大娘,您这是......"老张头有些不知所措。
老太太擦了擦眼睛,说:"这口井,跟我娘家的那口一模一样。我小时候,天天在这井边玩耍......"
原来,老太太是台湾人,祖籍就在黄龙山。1949年跟着父母去了台湾,这一别就是半个多世纪。这次回来,是想看看故乡的样子。
老张头听了,心里一阵酸楚。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常常听老人讲起那些远走他乡的亲人。如今亲眼见到这样的场景,不禁感慨万千。
"大娘,您要是不嫌弃,就在这儿住下吧。"老张头说,"我给您做咱们黄龙山的特色菜,让您好好尝尝家乡的味道。"
老太太住了下来。老张头特意做了黄龙山的特色菜:酸菜炖粉条、山野菜炒鸡蛋、玉米面饸饹......每一样都让老太太赞不绝口。
"就是这个味道!"老太太吃着酸菜,眼泪又下来了,"跟我娘做的一模一样......"
从那以后,老太太每年都要来住上一段时间。她说,在这里,她能找到童年的记忆,能感受到故乡的温暖。
老张头的农家乐越办越红火,但他始终保持着最初的本色。院子里还是那口老井,还是那棵老槐树,还是那些芦花鸡。只是多了些欢声笑语,多了些天南海北的故事。
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老张头会坐在大核桃树下,望着满天星斗出神。他想,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生活了吧——守着祖辈留下的院子,听着天南海北的故事,看着黄龙山的日升月落。
春天又来了,大核桃树上的嫩芽又鼓了出来。老张头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