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颜

                                夕颜

  杨木右手拿着一张枯萎的照片。这是用拍立得相机拍出来的照片。

  人与人之间只要有所联系，就会变得很幸福。杨木在看照片，照片里的女孩也在照片中看向杨木。这是真实与虚无的交锋，女孩黑褐色的眸子静如死水，但却使凝视这双眼睛的人再也无法转移目光。杨木看着女孩的照片，就好像看见了女孩本身，她身形不算娇小，倒显得有些丰实，身着米色的毛衣，内衬白色短袖。杨木的目光无法透过她，像走了万年的光芒一头扎进黑洞一样悄无声息。这是一个厚嘴唇的女孩，轻启的朱唇，欲语而休，那话里似乎是一万匹脱缰的野马，磁性的声回荡在杨木耳边，即使什么声音都没有，杨木也好像什么都能听见。

  女孩的短发干净利索，在窗边的夕阳下呈现渗金色——像不幸之河深处掩埋的金砂。这样的短发，是最性感的。最恰到好处的关系，是最让人享受的。多年以来，杨木常常想起和女孩的一次美好经历。不过是女孩跑过来递给杨木一颗糖，又飞也似的跑开去。她的手是如此柔软，如同白月光映照下的丝绸，杨木的手一直残留有这样的感觉，滑腻的草莓酱，捕兽夹上凝血的肉，甜蜜又致命，一旦深陷便无法自拔。那是一双爱神之手，最独一无二的手。它可以握笔，可以拿起糖果，可以撩拨杨木的心弦，也可以一刀割断。它是手，也是最初幸福的本源，杨木就这样第一次冥冥中接触到了幸福本源，也就渴望这样的幸福，碰着她的手，闪电似地缩回，手和脸涨的通红，充满幸福的血液，好像触电一般，这样最初的美好。

  最初的爱情与现在大不相同，是伸出一步手又猛然缩回两步。

  这是梦魇样混沌初开的回忆，带着最初的苦杏仁混合阳光下蒲公英的芬芳。杨木把这一经历视作最初的业障，它魔鬼般启发了杨木内心深处对于某些永远都得不到的事物的渴望。得不到的未必是美好的，但得到的美好迟早会枯萎。这些年来，每当拿起早已失去热度的相片时，这一幕总会在杨木的眼前再上映。往往那些遥远且不可及的，都会成为最初也是最后的期待。四年来杨木一直都在期待着回溯自己的人生，亦或生活能带着最初的女孩来到自己身边。她的身上一定还带有具有辩识性的气息，粘稠的波尔多酒之香。愿生活从未改变除杨木之外的任何人，她还要像照片中一般，迎着每个不下雨的傍晚都会相遇的夕阳，俏皮地歪着脑袋，那样干净利索的短发就会在光与暗的巧妙交融下恰到好处地垂到她的面庞，遮盖住不必要的棱角——那时的她就是这样一支带刺的玫瑰，不过刚刚好刘海与发梢下垂遮盖了荆棘，以至于杨木才敢奋不顾身，到头来划伤了手与心。这是一辈子都无法愈合的伤口，这些年来，每每夜深人静时，它们都在以固定频率向外渗出饱含荷尔蒙的红玛瑙。

杨木从不后悔，即使他不想再伸出手，掏出生生不息的心脏。 关于爱情流下的血与泪，都是带着深深岁月磨痕的宝石。

  杨木最喜欢的还是她的眼睛，但他从不敢多看一眼。这样的双瞳，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海平面，被毁灭前的庞贝古城，一片嫩叶尖即将坠落的露珠——平静有时是与爆发共存的。杨木一旦凝视它就再也无法转移视线。杨木曾经看着这双眼睛长达一个下午，只为希望捕捉她眨眼的瞬间——直到他最终意识到这双隐匿于阴影的眼睛来自于一张老照片时，他意识到她根本从未出现在他面前。她不在了，最初的美好也就不在了。但如果杨木不在了，那么就连最初的美好回忆都将不复存在。他想，在忘却与虚无之间，他选择忘却虚无的美好。杨木食言了，一天后，他便又身披夕阳，在凝露的草坪上看着她的眼睛，像是要洞穿她的灵魂一般。

  被洞穿的往往只有自己的灵魂。杨木的灵魂早就残破不堪，比起日渐华丽的躯壳，杨木觉得他的灵魂只如同一张被戳破数百上千个洞的薄纸，以至于也许某天，洞与洞之间巧妙的全部串联在了一起，杨木的灵魂也就被撕碎了。这个时间一定不早也不晚，是杨木与她重逢的那天。杨木开始看书，他最讨厌瘠薄的灵魂，也怕自己的灵魂在她到来以前就破旧不堪，无法与她登对。当他意识到自己的灵魂欠缺的是被爱情滋养时，他就依靠阅读爱情小说和仓央嘉措的情诗来缓解灵魂不可避免的日渐式微。      爱情是一种本能，杨木认为他属于那种生下来就不配拥有爱情的人。她则相反，从她轻启的朱唇，微微握紧双拳，眸子最深处的烈阳中，杨木决绝地断定她是永远不会缺爱的人。他们是真正意义上的两类人。他们之间最大的区别，或者说天生的命运迥然，就是对于爱情，一个渴望但不配拥有，一个不期但拥有过太多。这样的天差地别表明，他们终将分手前往两条不同的道路，只配在记忆里回想起对方的容颜。

  命运是开始就注定的，就像她在米色毛衣里内衬着一件纯白的衣服。有时就是这么简单，那些年来，杨木却总是弄不明白那个最简单浅显的道理：当一个人决定在米色毛衣里衬上白衣服时，就绝不会衬上黑衣服。杨木可以是黑衣服，红衣服，黄衣服——但绝不是白衣服。

  所以杨木就像怅怀自己的青春一样怅怀照片中的她。那个人像，即使照片烧成灰烬也能映在眼前：黯淡的夕阳下，她侧着头，黑金的短发垂下盖住脸庞，双手轻握，深黑色的眼睛在阴影中看向镜头，殷红的嘴微微张着，似乎想说些什么，米色毛衣和白衬衣翻起恰到好处的几多褶皱。和谐的构景，最初的美好，如此的照片，再配以时间的烘焙，这样就够了。

  人与人之间只要有了联系，哪怕是握着一张人物的照片，幸福感就会油然而生。杨木觉得自己那不幸的灵魂因这张照片而幸福地苟延残喘，在黑洞洞的无尽中平静地盖着洁白鲜红的棺布，遮盖住一身的疮孔，不知何时便会倏地坠落下去，下葬到最初美好爱情的乱坟岗中。

  至于这张照片的来历，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完）                                     

                                                     

夕颜

    2017.1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