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眼睛在看我

晚上放学回家，有一段时间在地铁度过。

刚开始听书。可是，地铁主播的声音温柔嘹亮地漫过耳机声时，我选择放弃。就看书，地铁摇来晃去没关系。我练就了只用双脚接触地面，就可以稳定自己的方法。就是面向车门站着，两脚稍微分开，不管地铁快进还是减速，都可以用两脚之间的距离来调整重心，缓和惯性。

你要是见过风吹麦浪，就能明白我的感受。其实，我更觉得地铁像深海，自己就是长在海底的一株水草，随着水流的方向摇摆。如果这时候看书，那书就是草上开出的一朵小花，会跟着草儿一起摆动，不离不弃。

有时候我也看人。

人多好看呀，比书更形象。但是出于礼貌，我不好意思看人太久。小孩子看人多久都没关系，还会被夸可爱。要是成年人一眼不眨地也那么看，会被人误解有恶意，或者至少居心不良。要是被看的是女孩，而眼睛的主人是男性，更会被骂流氓。

我看人一般是中午，戴着墨镜。大夏天的，戴墨镜正常啊。在墨镜的掩护下，眼睛可以不那么害羞地看人。我看到过秀恩爱的情侣，当然，即使有墨镜保护，我的小心脏还是受不了，只看到一眼，就赶紧逃开。我看到过低头盯着手机的人。那个时候我更想上前跟他说，低头看手机，相当于颈部坐着一个小娃娃，脖子早晚会受不了的。可是，我始终没有说。因为自己也常这样。

这样，眼睛就像是在风中胡乱摇摆的芦苇，又像是四处探寻，找不到方向的豌豆苗，无处安放那颗好奇探索的心。

后来，索性什么也不看，自顾自闭目养神。一天下来，眼睛其实很累。每天没有润洁，我甚至不愿意睁开眼睛。倒不是润洁有多好，只是早上眼睛就变成一尾小鱼，掉落在土坑里，没有水，无法恢复生机。

可是今天，今晚是我的幸运时刻，地铁一关门，我面前多了一个后背，然后，一个小脑袋探出来，黑眼睛看见了我。

啊，那是多么黑的眼睛。梅雨潭没他黑，黑龙潭，名字配不上他。那小家伙的眼睛，黑白分明，好让人羡慕。白得干净，黑得澄澈，我一下子就收到天真，爱探索，胆子大的信号来，忍不住就向他回馈了一个笑脸。

黑眼睛一下子缩回后背的盾牌里。然后不甘心，一下子又冒头出来，看我。

看我，我还是善意地笑一下。在地铁里不能老是自个儿笑，这样会吓坏旁的人。可是，在黑眼睛面前，我不担心。

这回，他回我一个更大更勇敢更直接的眼神，还把小胖手伸过来。可惜呀，你够不着。黑眼睛这回笑了一下，咯咯咯的出了声。又躲进大盾牌，再冒头出来。

他的笑声引起了妈妈的注意，也让我发觉，原来他的妈妈站在我侧面。黑眼睛的妈妈冲我友好地一笑。这眼睛真像，果真是母子。

就在我回看黑眼睛的时候，车门开了，我正懊恼该下车，没想到后背和黑眼睛也向门口走去。一出车门，他们融入人流。

而我，不喜欢人挤人，就走另一条人少的路，很快走到扶梯口。我四下张望，黑眼睛不见了。还以为会在扶梯口汇合，玩一次躲猫猫的游戏，我可真是自作聪明！

就这样和黑眼睛失散了。可出了地铁，我还一厢情愿，感觉黑眼睛在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