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

人生这条河流不断向前流淌，谁也不知下一个拐弯、岔道什么时候到来。

一

收拾好我的东西，把高三一轮复习书整齐摆放在桌子上，一轮复习刚开始，就留给接任者使用吧。我的东西不多，就一个小纸箱就全装下了。

我坐在办公桌前，环视四周，其他同事还没来上班。我们的办公室是学校投入大量资金打造的全校最豪华的办公室，挂牌江苏名师寇永升工作室。也是依托寇永升名师打造的，成为了学校的样板办公室，每次来人检查参观，这基本成为必到办公室。我们私下都称寇老师为寇老板。

寇永升是江苏名校南菁中学的名师，年届六十，却精神抖擞，老当益壮。他是我们甘肃人，看到西北教育落后，立志要帮扶家乡教育，在河西多个学校成立了工作室。他经常在线上线下组织活动，为青年教师规划职业发展方向，传递南方先进教学理念，指导青年教师打磨上课技能，敦促青年教师写出相应的教学论文，助力青年教师向名师方向发展。

他还是几所大学的名誉教授。他马不停蹄奔赴在苏浙和河西各地，传经送宝，从不藏私；风尘仆仆，不见疲态。坐车十几个小时，参加活动一周听十几节课从不叫苦喊累。与他相比我们根本不该说老，可与他的体力精力相比，我们就老太多。首先心态就老。

我面对的东墙上，整个一面墙上都用蓝白相间的高档装饰板装饰出来，上面十六个大字是名师工作室的宗旨，也有寇老板的头像。看着意气风发的他正在讲台前精神饱满，口吐莲花，深深感觉遇到寇老板太迟了。如果再早十年，我的人生会是另一个样子。现在纵有他指引方向，我也有心无力了。

办公室的西面是工作室的理念、方向、细则。这是唐组、高组字斟句酌，精心打造的杰作。我都没有认真细读领会过，现在也不想再领会了。

南墙上是精心设计的书架。当时学校让语文组拿出书架的设计方案，我们办公室成员群策群力，设计了许多风格独特的书架，因为这是名师工作室的独一份，再没有哪个办公室给专门装书架的。但我们的方案最终因为制作工艺复杂都被否定了，最后确定的还是常规格子式的书架，返璞归真也是一种美。奶白色的书架上摆满了书。

有省上教育名人、四中校友靳老师捐助的几百本教育教学专著，也有我们自己订的语文教学前沿杂志，还有高考改革后的新教材。望着这些书，我翻过的不多。现在教学杂务太多，每天要备课、钻研教材、上课培训、批改作业，留个读书的时间几乎没有。这些书自从摆放在书架一直都很落寞，无人观赏。此后我就是想看也没有机会了。

仔细打量完办公室，我也该走了。乘别的同事还没来，我先把东西搬走吧。回头再与他们告别。

离开这所学校我最舍不得是朝夕相处的同事。语文组是藏龙卧虎的地方，同事个个都各擅其长，特点显著。办公室每天欢声笑语，妙语连珠。同事相处融洽，相互之间从无机心。每天到办公室就会身心舒畅，烦恼全消，一身晴朗。当然烦恼的工作要除外。

我们一起探讨学问、钻研教材、碰撞思想、明辨知识、促进成长；我们一起驾车出游、胜日寻景，聚餐小酌，唱歌跳舞、释放胸中郁气，浇灌心中块垒……

我们同欢共喜。忘不了唐组高深的见解，每日对我独特的夸赞；忘不了高主任“老爷娶了少奶奶，少爷的心思我知道”“给我一片蓝天”一句又一句高式口头禅带来的欢声笑语；忘不了瑜美人轻声细语、温和恭敬的待人，细致完美、条理规整的做事；忘不了小何青春永驻、活泼迷人的娇颜，与我相随相伴，共同学习的亲密；忘不了霞姐雷厉风行，教育学生时的利落干脆，时不时带来的貌丑心甜的糕点；忘不了刘老师每日抄写诗文的修行，偶尔带来的他制作美食；忘不了老同学身体日渐康健，重回讲台的努力、无奈；也忘不了新来的小美女文婷给我们带来的青春气息，孩子般的欢快喜悦，她给我们做的美甲，让我们跟一把风，赶回时尚……

忘不了，忘不了的细节太多太多，可我拙劣的言辞却写不出一二，只能深埋在心，时时翻出来回味，慰藉我寂寥的心田。

再见了，我亲爱的同事。他日聚餐小酌可别忘了我！

二

离开四中的念头起源于老公。老公为我二十几年在这所学校一线苦干，评不上职称不说，连一个优都不曾评过，他觉得学校只知使唤人，却从没有给我应有的回报。我以前的领导也说，我目前的状况真是学校亏了我。所以老公坚决要我离开。

在他一次又一次的吹耳边风，又加上学校政策，在这所学校工作越来越幸苦，希望却越来越渺茫，自己的身体又状况频出，我终于下定决心要离开，因为现在教育改革，要实行县管校聘，这就是机会，有了城里教师下乡的机会。错过这个村就没有别的店了。

学校发了通知愿意下乡的教师可以写申请。我第一时间交了申请，又有老公在后面多方运作，学校领导也签了字。我知道我离开是必定的。

但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我愿以为至少到这学期结束，毕竟学校工作性质特殊，中途调人给学校工作会带来诸多麻烦。

谁曾想局里昨天早晨开党组会，晚上就下文了。文中要求调动教师五月23前到新单位报道上班。全校许多人已经知道我调到乡下的消息。

早晨的课我已经上完，学生今天的作业也批阅完，还帮学生发展中心校完文明校园的资料稿。一定要站好最后一班岗，把工作做圆满，这是我的原则。

和教导主任交接了工作，又向几位校领导告别，就去新单位报道。

三

办公室同事接连打电话，责问我不告而别。报完到，时间还早，我又回来学校与他们告别。但他们着急去开年级组会。匆匆说了几句，他们就走了，我留在办公室等他们。这是每次考试后的质量分析会，有表扬，有批评，这次我不用参加了，以后也不用参加了。

刚好两位课代表来抱作业。我把不再带他们的消息告诉他们，把收拾出来的两本背诵默写的小册子赠送他俩，感谢他俩的积极配合，辛勤为同学服务，帮老师完成作业收发工作。

跟他们说消息时，我禁不住留下泪来，哽咽地说不成话。原来内心深处我这么舍不得他们。王兴雅也哭，小声说：您怎么能不给我们上课了呢？您课堂上都没说，您说过要把我们带到毕业的……”

邱进韬脸上落了色，只一个劲说：“为啥？为啥？……”

是啊，我原先是这么想的，把这级学生带到高三毕业，他们就是我的关门弟子，我要为我的讲台生涯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但现在不可能了。世事无常，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没给他们说是我打算上完明天的最后一节课，课上再说。但教导处把课已经安排给别的老师了，我没有上最后一课的机会了。

四

凌晨11:30，王兴雅、蔺俊铭、王新宇三个学生给我发信息，都在质问我的不辞而别，都没有给他们道别就走了。说同学们纷纷要求我今天去给他们上最后一节课。

蔺俊铭更是质问，我说好的要陪他们走完三年高中，我为什么食言？他还欠我一遍《阿房宫赋》他写好了，作业我还收不收？说的我心头一酸。在上节课，因为他没有把《阿房宫赋》背下，我罚他抄写两边，并每天来我处背课文，他却只抄了一遍。这孩子平时有些滑头，学习有些偷工减料，我没少督促他。现在我不带他们了，他又无限留恋。

王新宇是个踏实的小姑娘，有些腼腆，却非常认真。作业每次都做得超质超量。她写的作文《又是蜜瓜飘香时》荣获了第十九届叶圣陶杯新作文大赛甘肃赛区一等奖。她发信息说我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还问我今天去不去学校？我感受到深深的留恋。

王兴雅是课代表，代表全班同学强烈要求我再给他们上最后一课。但这于理不合了。就约定明天下午我和他们去告别。她高兴了，说好，这样他们就可以和我多聊聊。

这一级的孩子胆大、跳脱，学习也很浮躁，为他们的不认真学习，我没少生气，嘴里说着对他们没感情，不留恋。但回头一想，他们却像我调皮的孩子，每一个都深深印在脑海中，每个人的影子都逐渐清晰，竟都那么可爱，我越觉得割舍不下，难过的很。这是我的最后一级学生了，此后我就要彻底离开这所我奉献了全部青春与热情的学校。

五

往事历历在目。我从最美的年华29岁选调到这所学校，工作到如今知天命之年。一直奋斗在教学一线，带过了一级又一级学生，可以说桃李满天了。这么多年，我苦过、累过、伤心过、失望过、也收获过、甜蜜过、幸福过，如今我带着工作带给我的一身病痛，就要离开了。这一别将是永别。我再也不会回到这所学校了。

我的精力体力最充沛的年华已逝，我的精力体力都开始走下坡路，我再也无法在讲台上泼洒我的激情，再也无法声情并茂的给学生朗诵课文，再也无法与学生苦口婆心地淘气了。他们即使再把我当妈妈一样眷恋，我也无法再停留。

人生就像河水一样，不断像前流趟，一刻都不能停息，也不会倒流。孩子们还是小溪，流程还短，经历简单，他们一路欢歌向前，还会不断汇入新的大江大河，到时他们也许就忘了这一段历程，会有新的更值得惦记的人事出现。

现在因为离别，他们溅起浪花，难过不舍、呜咽哽咽，但很快他们就会有新的老师，新的生活。日子从不为谁停留。他们的未来会有无数种可能。

而我仅此一次机会，所以我必须走。再留恋也无法阻挡人生的列车像前行驶，该发车的时候，列车就会毫不留恋地行驶。

五十岁我将开启我的另一段人生历程。五十岁我必须顺应自然规律，接收不可逆的衰老。接收再不能承担重任的事实。五十岁我得干稍微轻松的工作。

和孩子们去道个别吧！愿他们继续为前途命运拼搏；愿他们懂得不珍惜眼前，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永远不可挽回；愿他们能沉下心来，真正踏实刻苦的走完他们高中的最后一段历程；愿他们每个人都会考中自己心仪的学校，有一个好的前程。老师永远为他们鼓劲，加油！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伴君一程总要分别，谁有谁的前路要奔赴，这是不可逆的存在。我只能祈愿大家各自珍重！

也许在未来走得疲惫之时，他们还会想起我。上学阶段能遇到一位好老师是人生幸事，而我正是这样的好老师。我一直希望自己能像光一样能照亮孩子的心灵，引领他们奔赴更好的前程。愿这束光也能照亮他们今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