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作前言
曾小云
关于瑞金的名片,无论是本地市民还是外地游客,大家首先记得的恐怕还是红色故都、共和国摇篮、长征出发地。其实还有一张国家级名片被忽略了,它就是国家历史文化名城。能够评上国家历史文化名城,自然有红色文化的加持,但如果瑞金没有一千多年的建县历史,跻身名城恐怕难以服众。
但我们瑞金似乎对国家历史文化名城这张金字招牌重视不够,对瑞金千年历史文化宣传不够。
究其原因,恐怕主要有两方面。第一,认为红色历史文化是瑞金地域历史文化的最大特色亮点,应该重点关注和打造,而千年历史文化无疑处于次要地位。第二,瑞金虽然有千年建县历史,但相比兄弟县市,似乎不够悠久、厚重,没有十分著名的历史文化人物和景点。这让我们讲起千年历史文化、拿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名片来显得底气不足。
放眼本世纪二十多年来的瑞金历史文化研究和写作,我们不得不承认,无论是文艺界,还是文史界,相比兄弟县市,在挖掘瑞金千年历史文化资源这一基础性工作方面做得还有不少差距。比如,一些基本史实还没有搞清楚;一些历史文化景点缺少文化的内涵;一些历史人物的生平事迹介绍,停留于对县志记载简单粗暴的翻译和没有根据的想象;没有编著出版类似《瑞金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丛书的读物。
如何改变这种局面?我想作出一点努力。
作为文学创作者和文史爱好者,我很早就想写以瑞金千年历史文化为主要对象的书稿。因重心、能力和条件所限,一直没有将其列入计划。我深知,只有中文专业积淀,仅凭对古典诗歌的专精,而没有其他相关学科知识和能力作为支撑,要想完全胜任历史写作,写好历史文化散文或者文史随笔,是很难的。为此,我一直在做一些准备工作。近年恶补了文献学、历史学知识和技能,初步掌握了学术研究和学术论文写作的操作过程和方法路径。这让我增加了开启瑞金历史文化写作书稿的信心。
客观条件也更加成熟。去年,在完成前两部旧志整理的基础上,我市又出版了剩下的六部明清《瑞金县志》点校本(其中一部我参与)。这为我写作书稿提供了丰富的史料。对网络电子文献数据库的熟悉和运用,又让我能够获取到本地方志之外的其他文献。
是时候实施瑞金历史文化写作计划了。
在完成第一本书稿《草木解忧:青少年心理成长诗词读本》并付诸出版之后,我开始着手写作另一本书稿,暂名为《消逝与永恒:发现千年瑞金》。
熟悉我的对联圈朋友可能会问我:“你不是还有一本《对联写作高效教程》书稿写得差不多了吗?怎么没有列入出版计划?”感谢关注!可以告知大家,对联教程书稿已初步列入我的第二个出版计划。先说这本《发现千年瑞金》。
如何写这本书稿呢?
我不想写成简单翻译的人物传记,不想写成沦为解说的景点游记,也不想写成高深的学术论文,不想写成空泛抒情议论的所谓文化散文。
我给它的定位是:一本面向大众的、独特的、有深度的文史随笔集。我希望做到:既有学术的深度,又有文学的浓度;既有乡土的温情,又有当代的视角。
消逝与永恒,是这本书稿的主题和主线。
它重点聚焦已经和即将消逝的人事。比如消失的姓名、湮没的史实、改变的地貌、失传的技艺,诸如此类偏于有形的东西。
它深入探讨长久和不朽的话题。比如文脉的赓续、精神的传承、声名的播扬,诸如此类偏于无形的东西。
为此,这本书稿的选材,关注瑞金千年历史中那些不为人知、少为人知或者长期误解的人事景物。我想通过坚实的考证和独特的发现,呈现一个让本地、外地读者都会感到陌生、新鲜而又真实的瑞金。我希望读者读完之后会大为惊叹:“哦,原来瑞金历史上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产生过这样的人物,我以前都不知道。”
由于题材的特点,这本书稿会有相当分量的引用和相当力度的考证。为了避免繁冗、枯燥和深奥,我会灵活运用引用的方式,尽量避免大段的直接引用,多用转引。考证力求建立在充分、坚实论据的基础上,具有一定说服力,而非纯属主观臆测或者刻意标新。同时,我力图将考证过程写得像悬疑推理小说那样引人入胜。总之,行文确保流畅性和可读性。
关于文体的定位,它可能既不是学术论文,也不是文化散文。叫学术随笔可能更恰当些,但一些篇什又具有明显的文史散文特征。相对于界定文体,我更注重它能带给读者的感受和收获。如果能够让读者受到强烈的触动,得到丰厚的收益,它是散文还是随笔,或者两者都不是,我觉得都没有那么重要。
当然,如果能够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提供佐证,助推瑞金文旅事业,那更是再好不过了。也算是文艺服务社会、赋能文旅的一个实用性案例。
为了确保写作顺利推进,见到阶段性成果,我想到两个办法激励自己。
一是公开宣布。很多写作者是只做不说或者做了再说,生怕让人知道,而我是希望全世界都知道我在写书。这样,我就没有借口半途而废了。对我而言,让别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以让自己不会偷懒。当然,还可以吸引对书稿感兴趣的读者关注。
二是公开发表。考虑到文史写作很容易出现硬伤和差错,我想将文稿首发于本地报纸,之后在网上发表。一方面可以得到编辑的把关,另一方面希望得到读者的反馈,以便不断修改完善,尽量减少差错。到时结集出版就能加快速度和效率。这是我在写和出第一本书稿时的教训,也是参考借鉴其他作家经验的做法。
读过一些名家的历史文化散文,发现出现不少硬伤、差错,有的一版再版,问题依然存在。这警示我写这一类文章一定要注意尽量避免文史方面的差错。当然还有文献引用的准确性和来源的完整标示。这个在书稿统稿、出版时还需要认真把关。
今天首先推出第1篇《翠岩千仞状嵌崆——新发现罗汉岩摩崖石刻诗散记》。此文首发于《瑞金报》2025年11月27日(链接:https://wpaper.chinarjw.com/jqckj/news/2568/16459/73163-1.shtml)。受版面限制,见报的版本在原稿版的基础上有修改和删减,是为删节版。有幸得到瑞金文史专家曹春荣先生的鼓励肯定和意见建议。在尽量保留原稿版样貌和借鉴删节版读者反馈意见的基础上,我又修改成发布到网络上的版本,是为网络版。自然,如果正式出书,还会有图书版。
现在,我将《翠岩千仞状嵌崆——新发现罗汉岩摩崖石刻诗散记》网络版发布出来,希望得到读者们的批评指正,以便我继续修改完善。谢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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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4日上午,我陪同“在县城写作:2025年江西小说创作研讨会”的专家前往罗汉岩景区采风。想起罗汉岩有一首宋代摩崖诗,便决定趁此机会实地探访。
这几个月我一直在关注尕日塘秦刻石的讨论,对考古兴趣正浓。刚好又写完一篇有关北宋浮梁人金君卿的论文,首次体会到石刻文献对考证的重要作用。因此我对石刻尤其注意,希望能够发现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们沿着晒衣岩向上攀登,在丹霞石壁上,找到了北宋那首石刻诗。
诗题为《陈石岩》:
翠岩千仞状嵌崆,上有灵泉海眼通。
寻胜等闲人少到,清虚须信是龙宫。
诗后落款共五行:
皇祐二年,岁次庚寅,孟秋十有八日,大理寺丞、知县事吴延世(字懋之)题,石匠蔡八椠字。
瑞金罗汉岩摩崖石刻诗《陈石岩》主体石刻,曾小云摄于2025年10月24日
前方不远处,还有一方附属石刻,四行字:
都僧首智明□□思政,皇祐二年七月十八日,随邑宰吴寺丞届此,谢□写。
瑞金罗汉岩摩崖石刻诗《陈石岩》附属石刻,曾小云摄于2025年10月24日
刻痕可能经过管理人员加粗,看起来有点新,不过个别字原本就漫漶不清,留下空缺,难以释读。
从以上两方石刻可知,题诗时间为宋仁宗皇祐二年七月十八日,诗作者为吴延世,字懋之。他以大理寺丞的阶官差遣任职瑞金知县。随行有僧人首领智明,可能还有另一僧人思政。书丹人姓谢,名已缺失。凿字人为蔡姓石匠,排行第八。
一看到“皇祐二年”,我脱口而出:“是1050年。”其时我刚考证出金君卿正是在这年出任南康知县的,所以印象尤深。或许两人之间还有交集。
2
回到城里,我决定对吴延世考证一番。
在现存瑞金县志中,找不到“吴延世”其人。宋代300余年,瑞金县志有记载的知县才十多人,北宋更是只有寥寥两人。
其实,《陈石岩》诗并非首次发现。早在2001年,我市专家曹春荣先生就曾发表《罗汉岩摩崖石刻观赏记》,记录下发现过程,并作了初步考证。可惜20多年来并未引起广泛关注。
对吴延世的身份,曹先生当时认为:“吴氏为何方人氏,其生平事迹如何,尚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他是外省人。”或许是限于条件,他没有作后续探究。20多年后的今天,我希望能有新的突破。
皇祐二年的瑞金知县,大概率是此前几届的进士。查阅《江西历代进士名录》,聚焦最近三届榜单,却一无所获。
难道榜单有遗漏?
我不甘心,仔细查找,终于在庆历二年(1042)杨寘榜上发现一个名字:何延世。
很巧,他与金君卿是同榜进士。难道石刻上的“吴延世”,其实是“何延世”之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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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查何延世的资料,我顿时振奋起来。
明嘉靖《丰乘》载:“何延世,登庆历二年杨寘榜进士,任都官郎中,有传。”
清雍正《江西通志》称其“字楙之,丰城人……为诗清洒有韵”。
清乾隆《丰城县志》也记载他“字楙之,留台里人……为诗清丽,襟度出流辈”。
《剑邑留台何氏大成族谱》中更有他的详细介绍。
综合多部方志、族谱记载,可了解大概情况。何延世,字懋之(亦作楙之、茂之),号旭林先生(周敦颐《旭林先生传》云“旭林先生,何公懋之之字也”,恐误),丰城留台里人,生于天禧五年(1021),庆历二年(1042)进士,曾任抚州通判、连州知州、潮州知州,官至都官郎中,为官清直,名列“丰城三郎中”。关于他的去世时间,有两种说法,一是熙宁五年(1072),一是熙宁七年(1074)。早年曾主持编修族谱,并邀同年状元杨寘、好友周敦颐作序题赞,与周子“雅相爱重,有碑刻存”。
何延世的传世作品仅有两篇:一篇散文《守臣题名记》,原载连州方志,后收录于《全宋文》;一篇族谱序言,收录于《剑邑留台何氏大成族谱》。
有关何延世活动的传世碑刻,既有发现也仅有两处,时在连州知州、潮州知州任上。
一为连州城西大云岩留题:“转运判官、尚书驾部(员)外郎周惇颐茂叔,尚书屯田郎中、知军州事何延世懋之,熙宁元年十二月十六日同游。”同游者也是题刻者,即前面提及的周敦颐,湖南道县人,著名理学家,时任广东转运判官。他曾两度任职赣南,先在庆历四年(1044)任南安军司理参军,后在嘉祐六年(1061)任虔州通判。其名篇《爱莲说》,被认为首次以碑刻形式发表于赣南。
一为潮州西湖题名:“宋熙宁四年夏五月二十日,屯田郎中、知军州事何延世茂之,殿中丞、通判军州事毕仲达学通,太子中舍、前知漳州龙溪县古宗说梦臣,权梅州军事推官梁立仪定甫同游西湖,立仪谨题。”毕仲达,字学通,郑州管城人,宰相毕士安曾孙,时任潮州通判。古宗说,字梦臣(一作古宗悦,字裔臣),梅州人,曾任龙溪知县,其墓志铭为王安石所撰。题刻人梁立仪,字定甫,成都人,时任梅州军事推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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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合判断,罗汉岩石刻中的“吴延世”,应为“何延世”之误。理由主要有两点:
其一,何延世字“懋之”(清雍正《江西通志》、清乾隆《丰城县志》作“楙之”,清光绪《海阳县志》作“茂之”),与石刻中“吴延世”的字完全一致;
其二,何延世庆历二年登第,八年后任知县,时间上完全合理。同榜金君卿或许也是同年调赣南任知县。
如果考证无误,那么这首《陈石岩》诗的价值便不容小觑。从学术角度看,可以填补宦历、诗文、石刻、方志等多项空白:
此前何延世仅见通判、知州履历,此石刻揭示了他早年任瑞金知县的经历;
史载何延世“为诗清洒有韵”“为诗清丽”,但遗憾《全宋诗》、《历代名人吟赣州》(全四卷本)等大型诗集没有收录一首。这首《陈石岩》是他目前唯一可见的诗作,正好为我们了解其诗歌风格提供了宝贵参考;
赣南石刻主要集中在赣州通天岩,各县市不多,瑞金尤其罕见。此诗为已知瑞金现存最早石刻,也是题咏瑞金最早诗作,弥足珍贵;
瑞金方志记载北宋知县仅有两人,近年编纂的《瑞金人物志》历代县官略有增加,但没有何延世,今后可补录入瑞金宋代知县名单。他也是目前所知瑞金最早的宋代知县。借助石刻信息,我们或许可以勾勒出何延世与周敦颐、金君卿等人在赣南的交游网络,为北宋中期江西文人官宦的研究提供新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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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旅游角度看,石刻诗为罗汉岩增添了一处可追溯至北宋的文学、文化遗迹,值得好好品读,深入挖掘,隆重推介。下面来欣赏这首诗以及其中的风景。
首句“翠岩千仞状嵌崆”,描绘石壁之高耸、岩穴之空阔,突出山势之奇崛。嵌崆,也写作“嵌空”,有凹陷、空阔的意思。常用来形容石屋、石室。如宋人范成大《吴船录》:“沿江石壁下,忽嵌空为大石屋,即石凿为像。”唐人独孤均《题莲花洞》:“石窦嵌空惟有迹,灵龛隐轸莫知年。”曹春荣先生在前述文章中将“状嵌崆”解释为“其状貌像张开的崆峒山”,恐怕有误。
次句“上有灵泉海眼通”,作者由泉水长流不涸联想到泉眼与大海相通,突出水性之灵异。这一想象,或许源于当时的传说,也可能借鉴了别人的诗作。如唐人刘禹锡《题报恩寺》有“泉眼潜通海”的诗句。
后两句“寻胜等闲人少到,清虚须信是龙宫”,诗人用充满自信的口吻夸赞陈石岩的美景:寻幽探胜的游客平常很少能到达这里,但这片清静虚空之地,简直就是龙王的宫殿。
诗人将视线和笔触从山体转移到山顶,自下而上,由近及远,从实入虚,生动刻画出一幅清幽、神秘、瑰丽的陈石山水图景。从艺术手法来看,这首诗似乎符合方志对其诗作“清洒”“清丽”风格的评价,可惜没有更多的样本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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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余年后品读何延世这首诗,我感受到一个瑞金父母官向游客推介地方旅游的拳拳之心。从这篇诗体解说词里,我们可以窥见宋时罗汉岩已经“开发”哪些景点,流传哪些传说呢?
在宋代的地理书中,没有找到罗汉岩风景的介绍。现存瑞金首部县志嘉靖《瑞金县志》记载“陈石山”云:
在县东五十里,有岩深广十丈余。旧传陈霸先寄迹于此。岁旱祷雨辄应。岩之巅有龙湫。内有剑门、九曲洞、三层台、石窦、石鼓、瀑水帘。前有试剑石、六和精舍。岩上祀霸先,因名。
“有岩深广十丈余”,指的正是诗中所写的“嵌崆”之地。据清代瑞金知县恽敬《游罗汉岩记》所写,“大石翼然,下可列坐千人。”当时他看到的情景是:“沙门为佛屋,据其广之半,皆庳陋。”“岩之巅有龙湫”,这是写岩穴之上的泉池,也就是诗里能通海眼的灵泉,被恽敬称为“天池”。“瀑水帘”,自然是流泻入八音涧的两条飞瀑——米筛水(也叫撒珠泉)和马尾水。剑门,应该就是今天晒衣岩的入口。这里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里面有陈武帝当年屯兵的遗迹。“旧传陈霸先寄迹于此”,“岩上祀霸先”,正与前面言及的宋代地理志书所记相互印证。由此可知,从明代嘉靖年间,上溯到北宋甚至更早的时候,罗汉岩传说叙事的主角,长期以来还是陈武帝陈霸先,并非“后来居上”的十八石罗汉。这首诗题为陈石岩,直到明代一些诗作依然以陈石岩、陈石山为题,可以作为佐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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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探究之后,我有个疑问,是哪个环节出现了姓氏错误?按理,“吴”与“何”字形差别甚远,况且刻石之时何延世应该就在场,刻工不大可能搞错,而且连错两处。
我猜测有一种可能,石刻原本无误,只是因为年深日久逐渐漫漶不清,后人在不只一次的转录重刻过程中出现了讹误。
“吴”与“何”一字之差,千年之误,让我心生感慨,唏嘘不已。
在连州官署,有一块守臣题名碑。唐代始刻在石头上,后来因为战乱而失传。宋初咸平年间,邱颖重新发现并刻石,重建了历史传承。皇祐元年,王梦锡为图省事改用漆板,石碑被废弃。熙宁元年,何延世痛惜石碑被弃,再次刻石,并写下前文提及的《守臣题名记》。
作者借由一块石碑的兴废,抒发了对历史与现实的深沉感慨。针对绝大多数官员庸碌无为、湮没尘埃的命运,他在结尾连续追问,仿佛是穿越时空的叹息。
“岂时不喜吏功,虽有良吏,而人不称数耶?”是不是这个时代的风气就不欣赏踏实干事的官员,导致良吏被埋没呢?“抑君子之政无游声,无诡饰,渊蒙静默而世莫能知耶?”还是说,真正的君子之为政本身不事张扬、沉静无声,就像深渊一样,世人根本无法洞察其功绩呢?“不然,何以百年间屈指可道者惟二三子焉?”如果都不是,那为什么百年之间值得称道的只有寥寥数人呢?
瑞金的摩崖石刻诗,与连州的石刻记文一脉相承。何延世生怕后世不知守臣的姓名,相信坚硬的石头可以对抗时间的流水,想要将“何延世”这个名字延续后世,永垂不朽。但他没有料到在流传过程中出了岔子:他的题诗和姓名,终究敌不过风雨的剥蚀,逐渐模糊;后人重刻之后,却把至关重要的姓氏给弄错了。尽管他的生平事迹记载在家乡族谱和其他方志里,但在瑞金,他成了自己文章中那些“蔑然无所闻”的大多数中的一个。不是因为没有政绩或文采,而是源于石匠凿刻或是其他的失误。
他似乎是不幸的,但也是幸运的。因为他碰上一个酷爱诗歌和石刻的人,把他从深长的时光之海中挖掘、打捞了出来,让他的真实姓名重见天日。比起那些没有留下姓名的瑞金县官,那些彻底湮没于时间洪流的无数守臣,他毕竟留下了一首诗歌,一方石刻,一段终究可以被考证、被纠正的公案。
何延世以何延世?有诗为证,有石为证,有史为证。
近千年之后,当我揭开深藏在石头罅隙里的真相,体会到难以言表的快乐,也倍加感觉到肩上的沉重。
让无名者有名,让失名者留名,为误名者正名,为消失的事物保留存在的痕迹,为已逝的古人寻找活着的证据,是我日夜埋首故纸堆中的意义所在,也是我热衷于考证以至于成癖成痴的不竭源泉和动力。
也许,我初步考证出的所谓真相,远非全部。如果你也感兴趣,不妨亲自去罗汉岩看看。我坚信,在丹崖翠嶂之间,一定深藏着更多的秘密,等待着你我去揭开尘封久远的往事。
(附记:释读文字引自曹春荣先生《罗汉岩摩崖石刻观赏记》,笔者重新排版,并添加标点。曹文原载《赣南日报》2001年3月10日第3版,收录于中共党史出版社2006年版《跋涉集——源自红色故都的观察与思考》下册。曹老祖籍丰城,可算何延世老乡,发现石刻,应记首功。特向曹老致谢。关于何延世详细生平,可参读《北宋“丰城三郎中”之何延世考论》,一并向作者剑邑星桥致谢。)
又附:
1.《瑞金报》链接:
翠岩千仞状嵌崆——新发现罗汉岩摩崖石刻诗散记
https://wpaper.chinarjw.com/jqckj/news/2568/16459/73163-1.shtml
2.曹春荣《罗汉岩摩崖石刻观赏记》(中共党史出版社2006年版《跋涉集——源自红色故都的观察与思考》下册,第736页至739页,转录恐有误,引用以纸质版为准)
罗汉岩是瑞金市境内历史悠久的风景名胜地。自古以来,便不断有官宦名流、文人学子泛迹其间,也有隐土高僧结庐其间。因而那风雅之第一等事一一摩岩石刻,便少不得耀眼其间。《瑞金县志》即留下清人邵广鈖(江苏昭文人氏)善小楷,曾“手书游陈石山句镌石”,并有“‘悔崖’两字摩崖镌”诗句的记载。只可惜历经风雨侵凌、草苔掩没,后来不可得见。
令人高兴的是,去冬岁末壬田镇罗汉岩开发管理委员会组织人员整修上山道路时,竟意外地发现了一处摩崖石刻。镇党委书记张克宁很快就把这消息告诉了我,并邀我前往考证。21 世纪第一年的第一个星期日,我便与三五好友结伴,在镇党委副书记、罗汉岩开发管理委会负责人张俊联陪同下,实地观赏了这处摩崖石刻。
新发现的摩崖石刻位于罗汉岩之晒衣岩末端十余米的那片丹丹崖中下部,是修路的农民劈开道旁杂树荆棘,使它露出真身的。这处摩崖石刻有主次两方,面积合约一平方米。主体是一首带落款的纪游诗,附属的一方是陪同诗作者游览的随从人员记事文。两方石刻均系竖排楷体阴刻。字体大小依诗题、诗文、落款、记名等内容的不同而呈现变化,大者四五寸见方,小者二三寸见方,总体较匀称且清晰,只有个别字体因岩石风化而略显模糊难辨。
石刻纪游诗是一首题为《陈石岩》的七言绝句,连题带款共10行,全文(原系繁体字)如次:
陈石岩
翠岩千仞状嵌崆
上有灵泉海眼通
寻胜等闲人少到
清虚须信是龙宫
皇祐二年岁次庚
寅孟秋十有八日
大理寺丞知县事
吴延世字懋之题
石匠蔡八錾字
按陈石岩即陈石山,以陈武帝霸先微时曾居此地得名,罗汉岩在其内。时人重俗不重典,却以罗汉岩之称代替了陈石山之名。诗意如题,是吟咏陈石岩自然风光之作。作者于公余在僧人陪侍下游览这处名胜,但见苍翠碧绿的山岩高近千丈(古时八尺或七尺为一仞“千仞”极言其高),其状貌像张开的崆峒山,雄奇瑰丽。崆峒山,古名仁空山,在今赣州市南 60 里处。东晋司马彪著《郡国志》载:“山在郡南,多林木,果实食物,一郡皆资此山。”崆峒山属丹霞地貌,一片赤焰,状若晚霞。陈石岩亦属丹霞地貌,故以相去不甚远之崆峒山比附。陈石岩上多山泉,汇而为溪、为潭、给山岩增光添色不少。其中有两股清泉凌空而下,乡人以其状不同而分别称之为“马尾水”和“米筛水”。两泉飘飘洒洒降至岩底,聚为盈盈碧水,发出吁喁之声,此即“八音涧”是也。这令人想起古人所谓井泉之水,潜流地中,以通江海,随潮涨退,故泉眼即海眼的掌故。唐代诗圣杜甫所作《太平寺泉眼》,也有“石间见海眼,天畔紫水府”的诗句。然则,陈石岩固美,但能将不辞辛劳探寻胜景当作平常随便之事的人毕竟不多,所以来此地游玩的也就甚少。这使原本就偏僻幽静的陈石岩,更加显得洁净虚无,不由人不信此地竟是龙宫所在。清虚,亦指清虚府或清虚殿,即月官。唐人谭用之作《江边秋夕》有云:“七色花虯一声鹤,几时乘兴上清虚”即用此意。以陈石岩泉水丰沛、曲径通幽等情状而言,“清虚”当作一种意境解释,即“清净虚无”才是。
诗后落款首记游陈石岩的时间:皇祐二年岁次庚寅孟秋十有八日。按皇祐为宋仁宗赵祯在位的第七个年号,皇祐二年依传统的干支纪年正是庚寅年,公元纪年便是1050年。孟秋乃秋季第一个月份,即农历七月。十有八日即十八日。这个时间距今951年,将近十个世纪。次记作者官衔:大理寺丞知县事。宋制以京朝官知县事,即掌县政。大理寺系宋朝廷所设九寺(卿)之一,掌刑狱。丞乃九寺官职中最低一级,其官阶大抵为正八品。可见作者所署官衔合制。末记作者姓氏名字:吴延世字懋之。吴氏为何方人氏,其生平事迹如何,尚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他是外省人。石刻末端还依例刻上了勒石者名字:石匠蔡八。当地传说,“壬田寨”本由此地古时的“壬”、“田”、“寨”三姓共处得名。因而有人说蔡八就是本地人。真假难断,姑存一说。
附属石刻距主体石刻一米左右,四行,全文(亦系繁体字)为:
都僧首智明□□思政
皇佑二年七月十八日随邑宰
吴寺丞届此
谢□写
这通文字所表达的意思,正好与主体石刻的相关内容互为印证。口代表尚未辨明的文字,估计均系人名。智明、思政等很可能就是陈石岩寺中的僧人,且以前者为首。他们略尽地主之谊,陪一邑之长游览本山,也是情理中事。谢某为何人不详,或许是吴知县的随从。
罗汉岩这处摩崖石刻虽然文字不算太多,但它的发现仍然有重要价值。
首先有历史价值。它使我们得以知道历史上执掌瑞金县事的、留下姓名的最高官员,不再是于宋徽宗赵佶大观三年岁次己丑(公元1109 年)任职的陆蕴,而是早于陆蕴 59 年到任的吴延世;又使我们初步了解到罗汉岩的开发年代当不晚于唐宋,乃至更早;还使我们头一回知道陈石山也叫陈石岩。
其次有艺术价值。那首七绝诗,让我们看到宋人作诗重典的另一面,即口语化。还有字体、刻工,也都能给人以朴拙中见庄重的艺术感受。
再次有科学价值。它既有准确明白的纪年和事物名称可考,又有彼此关联的文字互证。
因而,罗汉岩摩崖石刻的发现是件值得庆贺的喜事(可以肯定,日后必定还会有所发现),该石刻的保护、研究、利用,又是一件值得用心去做的大事。当然,这有赖于各方有识之士共同努力。
二〇〇一年一月十二日记
(原载《赣南日报》2001年3月10日第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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