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高祖，沛丰邑中阳里人也，姓刘氏。母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父太公往视，则见交龙于上。已而有娠，遂产高祖。
〖札记〗①刘邦，实为汉之太祖。然太祖为庙号，非谥号。所以称“高祖”者，《史记·高祖本纪》“群臣曰：‘高祖起微细，拨乱世反之正，平定天下，为汉太祖，功最高。’上尊号为高皇帝。”故知“高祖”，乃“高皇帝”与“太祖”二号合一而成。
②刘邦之籍贯，《汉书》记法袭自《史记》，如按字意解，则是沛郡丰邑中阳里人氏。在太史公时代自无误解，然刘邦生于战国末年，其起兵时，沛仍为秦泗水郡下一县，后因刘邦龙兴于此才提级为郡。而其时，丰邑究竟为沛县下辖一乡，或与沛县平级并列之县，则成众说纷纭之疑案。此争古已有之，今来尤甚，因为今日沛、丰为平级县城，故刘邦籍贯之争已成名人资源与旅游资源之争，事关利益，非止学术话题，外人更难涉入。
③“姓刘氏”，非先秦姓氏的规范表述法。西周宗法制下，男子称氏，以别大宗小宗；女子称姓，以别血缘所出，有同姓不婚之规矩，姓与氏泾渭分明、截然不同。然春秋战国以来，宗法礼制与贵族社会日渐崩毁，君主之下，无非齐民，古之贵族也渐入编户，姓氏合途遂成定势，至太史公时代已不明其间区别，故多有“姓某氏”之误笔。
④刘姓，古字作“劉”。其组成部分，“卯”在商代为杀牲祭祀之法，而“刂”为刀之义，更点明“劉”字与刑杀有关。《释诂》：“刘，杀也。”王国维更认为“卯”即“劉”之本字。经籍多有“刘”之“杀”义体现。《尚书·盘庚》：“重我民，无尽刘”，即劝其不要杀尽部民。“刘”又有兵器义，《尚书·顾命》：“一人冕，执刘，立于东堂；一人冕，执钺，立于西堂。”以“刘”与“钺”并列，可见其主要为带有礼制意味的刑器。刘氏追述祖先，近者认为是春秋晋国士会之后，远者直追传说中夏朝之刘累。《左传》：“有陶唐氏既衰，其后有刘累，学扰龙于豢龙氏，以事孔甲，能饮食之。”虽事属传说，当中也可考察略合史实细节。刘累者，当是孔甲家臣，为其屠宰“龙”（某种动物）作为职业。三代之时，人之称呼常不称姓氏，而以职业冠其名之前，如师涓（师为乐师），太史儋，周公旦，理同今之李局长、王经理。称刘累者，当也是其名为“累”，而以“刘”为职业。故“刘”之一字，可能古有三义：刑器、职业、动词之杀。
⑤《汉书》称刘邦之母为媪，《史记》则称“刘媪”。文颖称：“幽州及汉中皆谓老妪为媪”。类如今日之“大娘”“大婶”之称。后世多造作谶书，有称刘媪姓王，名含始者；刘太公名执嘉者，唐人司马贞已斥其虚妄，不必多说。清人梁玉绳亦云：“ 马 、班以汉人纪汉事，宁有不知高祖父母姓名之理。”盖其姓不传，其名不具，唯以夫姓冠之耳。古人女子多不记名，因只需记姓则可别血缘所出，民间则连姓也无足轻重。人不能记其父祖之名，也非罕事。崔适引南北朝侯景之事以证明。侯景篡梁，其党欲为其立祖庙，侯景曰：“惟记阿耶名标，余不知也。”
⑥“则见交龙于上，已而有娠”，《史记》作“蛟龙”。太史公曾亲往丰沛，“问其遗老”。过去我曾以为此事事出有因，实指刘邦非太公亲子，是刘媪与乡人野合私生。而其一有天下之后，故乡耆老不得不为之讳饰，竟以此说转述太史公。太史公虽明知虚妄，事关高祖形象，故只能“疑以传疑”。但考诸史实，汉朝神话刘邦为天命所选，非只一事可寻，故“感与蛟龙”未必便与私生有关，或只单纯造出，以能与“赤帝子”的传说相互印证。
【补1】《左传·隐公元年》：秋，七月，天王使宰咺来归惠公、仲子之赗。宰咺即职业冠于名前之例。（2023.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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